建安二年(197年)十月,邺城。
赵宸刚从校场回来,披风上还沾着操练时扬起的尘土。
他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公文上。
最上面放着一封信,是无极甄家张氏来信,字迹端正秀丽,笔锋圆润中带着几分力道。
赵宸放下茶碗,拿起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措辞客气而含蓄,开篇问候赵宸的起居安好,又说了些中山郡的秋收近况。
信尾处笔意一转,提到甄宓已满十六岁,出落得越发端庄知礼,言辞间虽有矜持,却带着藏不住的期盼。
字里行间都是在询问——当初说好的事,大人可还记得?
赵宸放下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已经两年多了。
两年。
他记得当初在无极县甄府中与张氏的那番谈话。
那时候甄宓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女,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衣裙,站在廊下,微微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很快垂下眼帘。
那时候他答应张氏,待甄宓及笄之后,便来提亲。
十六岁,早已经过了及笄之年了。
在汉代,女子15岁就可以行“笄礼”,行完“笄礼”后,女子要将长发扎拢起来,表示自己已经成为成年人,可以婚嫁了。
赵宸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秋风吹进来,带着院中那棵桂花树的气息。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开得晚,细碎的黄花藏在枝叶间,香气却已浮了满院。
赵宸的手按在窗棂上,心不在焉地看了片刻桂花,又折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告诉张氏自己将在今年冬天派人前往中山纳采。
又写了一封召令,召甄家老三甄尧前来邺城听用。
这是赵宸给张氏的奖赏。
信写好后,赵宸放下笔,又看了一遍,搁在案角,等墨迹干透。
当天下午,赵宸找来了郭嘉,把召令交给他:“派人送去中山无极县,交到甄家主母张氏手中。”
郭嘉接过召令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主公,这是要把甄家老三招来邺城了?”
赵宸点了点头:“甄家现在只剩下他一个男丁了,家里总得有人撑起来,与其放着不用,不如带在身边磨一磨。”
“行,臣这就安排人送去。”郭嘉把召令收好,郭嘉点了点头“甄家这位老三,倒是个稳重的后生,就是阅历还浅。”
“阅历浅,学就是了。”赵宸说,“你带他几年,总能出师。”
“带他几年?”郭嘉重复了一遍,苦着脸“主公这是要给臣加活儿?”
赵宸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乐意,甄尧可是你舅兄,你不带谁来带?”
“乐意。”郭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臣就是确认一下。”
信使快马加鞭,五日之后,信送到了中山无极县的甄府。
张氏正在后院中带着甄宓整理晾晒的药材。秋日阳光正好,药材铺在竹席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甄宓蹲在一旁,将晒干的菊花一瓣一瓣地拣进竹筐里,动作很轻,生怕揉碎了花瓣。
她今年十六岁,已经褪去了两年前的稚气,身量拔高了些,五官的轮廓也舒展开来,眉目间多了几分少女初成的韵致。
张氏正将一捧切好的黄芪摊开,院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夫人,邺城来人了,带来了赵州牧的亲笔信。”
张氏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黄芪,站起身来,接过管家递来的两封信。
第一封是赵宸的回信,拆开看了一遍,确认了今年冬天派人前来纳采。
张氏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收进袖中。
第二封是给甄尧的召令,召他前往邺城任职。
张氏看完召令,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像是压在肩上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卸下了一角。
“尧儿呢?”
“三公子在后院读书。”
“让他来见我。”
片刻后,甄尧来到院中。
十九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清朗,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书卷气。
甄尧穿着一件青袍,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突然从书房里被叫出来,却无半点恼怒之色。
情绪很是稳定。
“母亲,您找我?”
张氏把那封召令递给他。甄尧接过展开看了一遍,读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片刻:“赵州牧召我去邺城?”
“是。”张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让你去州牧府做文吏,跟在郭嘉身边历练,尧儿你的机会,一定要跟紧赵宸的脚步。”
甄尧握着那封召令,指节微微发白:“那……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我。”张氏看着他,“你父亲走得早,你大哥二哥也都没了。甄家就剩下你一个男丁了,你若不出去做事,这个家就真的撑不起来了。如今赵州牧愿意用你,你就去。去了之后,好好做事,多看多学,不要给甄家丢脸。”
甄尧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张氏没有再多说:“去吧。收拾一下行囊。临走前去祠堂给你父亲和两个兄长上炷香。”
甄尧抱拳一揖,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穿过庭院,绕过那棵老桂树,消失在廊角。
秋风从檐下穿过,吹得桂树沙沙作响,几朵细碎的黄花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打着旋。
第二天清晨,甄尧骑着马离开了无极县。
他只带了两个仆从和一只不大的行囊,轻装简行,沿着官道北上。
走出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甄府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马蹄踏在晨雾中的黄土路上。
七日之后,甄尧到达邺城。
甄尧在城门口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城门。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
缓步穿行而过,在州牧府门前停下。
府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甲士,甲胄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在下无极甄尧,奉召前来。”甄尧上前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