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的故事,像一场野火,烧遍了淮南的每一寸土地。
茶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列位看官,话说那一日猎户入山,但见一道白影闪过,快似闪电、轻如飞絮,追至谷中,方知是一头通体雪白的灵鹿!”
听客们屏住呼吸,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有人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下文。
说书人故意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道:“那一刀下去,开膛破腹之间,列位猜怎么着?一块玉牌!”
茶馆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有人失声问了一句:“然后呢?”说书人扫了一眼满堂听客,压低嗓音:“那玉牌上八个字——代汉者,当涂高也!”
满堂哗然。
街头巷尾,墙角树荫,到处都在议论。晒谷场上,三五个老汉蹲在石碾旁,手里捏着旱烟杆,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了吗?白鹿肚子里发现了天书。”
“怎么没听说?我家隔壁的侄子的表兄就在猎队里,他说亲眼见过那块玉牌,入手温润,通体青白,一看就不是凡物。”“那玉牌上写的啥?”“八个字——代汉者,当涂高也。你细品,‘公路’不就是大路吗?这说的不就是袁公吗?”
“嘘!小声点!这种事情——”有人搓了搓手指,“要命啊。”
寿春城南的一家小酒馆里,几个贩粮的商人围坐在角落的桌旁。
酒壶见了底,但谁也没有起身去添。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筷子在桌面上蘸了点酒,写下两个字:“公路”。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蘸了蘸酒,在旁边添了一个字——“应”。第三个人没蘸酒,只是伸手把桌面上的酒渍抹去了,什么都没说。
其他两人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继续写。
坊间甚至有人开始传得更加玄乎:“袁公出生那晚,满室异香,有人看到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入庭院当中。”
这些话从寿春传到九江,从九江传到庐江,从庐江传到汝南。
最后连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也开始有人悄悄议论——如果真是天命所归,他们在考虑是否要提前押注了。
与此同时,寿春的州牧府中,袁术也在行动。
他命人清点府库,整理仪仗,连夜赶制冕旒、衮服。工匠们被召进宫中,连夜赶工,金线绣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袁术站在一旁,看着那件正在缝制的衮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身后的下属:“你说,孤穿这件衣裳,合不合身?”
“主公身材伟岸,自然合身。”下属脸上谄媚至极。
“哈哈哈哈,下去领赏去吧”袁术大手一挥。
随后袁术召见了张勋、桥蕤、李丰、梁纲、乐就等诸将。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堂中众将:“孤登基之后,封赏照旧,你们跟着孤打天下,孤不会亏待你们。”张勋第一个跪了下来,抱拳道:“末将愿为主公效死!”桥蕤也跟着跪下:“末将愿随主公,共襄盛举!”其他将领陆续跪了下去。
寿春城中,关于白鹿和谶语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发酵。
袁术站在宫室二楼的廊檐下,手里握着那块传国玉玺,指尖在“既寿永昌”四个字上慢慢滑过。
春风吹过他锦袍的下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接下来半个月,寿春城像一口煮沸的锅,翻滚着,躁动着,再也停不下来。
白鹿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淮南十一郡,传到豫州,传到徐州,传到江东。
茶馆里、酒肆中、官道上、军营里,到处都在议论那八个字——“代汉者,当涂高也”。有人说这是天意,有人说这是人为,但不管信与不信,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寿春,投向了那个自认为天命所归的人。
袁术坐在宫室中,面前摆着传国玉玺以及新制的衮服,心中畅想着一切。
“主公,杨弘求见。”亲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袁术将玉玺收回袖中:“让他进来。”
杨弘走进堂中,四十出头,面容白净,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进门后拱手行礼:“主公,臣有一事禀报。”
“说。”
“庐江太守刘勋,派人送来了贺表。”杨弘的声音不紧不慢,“他说白鹿现世、谶语应验,乃是天降祥瑞,特此恭贺主公。”
随后韩胤也来求见了。
他进门前先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迈步走进堂中。
韩胤拱手行礼“主公,臣找了一些说书人和游方术士,让他们在淮南各郡的茶馆、集市上散布这件事。现在连豫州那边都有人在议论了。”
“好,好,好。韩卿家真乃孤的股肱之臣”
韩胤接着说道,“百姓们都相信这是天意。臣还让人在寿春城外安置了几个‘偶遇’白鹿的猎户,让他们当众讲述当时的情形,他们说得越神乎,百姓们就越信。”韩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臣还让人编了几句歌谣,让孩子们在街上传唱。”
“哦?”袁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歌谣?唱给孤听一下。”
韩胤清了清嗓子,低声唱了几句:“白鹿山,白鹿现,腹中玉牌刻天言,代汉者,当涂高,袁公路,应天兆。”曲调简单,朗朗上口,声音在空旷的堂中回荡。
“好文采啊!不错,不错。让这些孩子多唱几天。”
袁术拍着韩胤的肩膀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韩胤抱拳:“诺。”
“传令下去,”袁术睁开眼睛,“择吉日祭天。孤要亲自宣读祭文,昭告天下。”
亲兵应声而去。
消息传开后,寿春城中有人欢喜有人忧。
武将们摩拳擦掌,开始盘算着称帝之后自己能升几级官。
有些思虑长远的谋士们则沉默了许多,尤其是阎象,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当天傍晚,阎象在廊下遇到了杨弘。
“子智,”阎象叫住他,“主公称帝的事,你真的觉得妥当?”
杨弘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阎象:“正南兄,你觉得主公会想听这些吗,主公心意已决,再劝也只是自取其辱。”
“可是——”阎象的声音有些急切,“你有没有想过,主公称帝之后,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四世三公之后,做这种僭越之事,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杨弘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正南兄,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主公不听的,你说再多,也只是徒增自己的烦恼。与其如此,不如闭嘴,保全自己。”
阎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化作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