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二月底。幽州,沮阳。
蔡邕留在幽州教书的消息,不胫而走。
州牧府的东跨院里,每日清晨都能传出一阵琅琅书声。
不是孩童们的诵读,是蔡邕在给州学的年轻学子们授课,蔡邕每日上午授课,下午便独坐书房中整理典籍,将那些从洛阳带来的藏书一一分类、校勘、注释。
赵宸拨了两个书佐给他打下手,又每月拨一笔钱款用于购置纸墨笔砚。
蔡文姬每日都会在房中抚琴练习一阵。
赵宸坐在堂中批阅公文,时常都能听到那琴声从窗外飘进来,像是山间的清泉,又像是月下的微风。他放下笔,侧耳听了一阵,嘴角微微上扬,提笔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又继续翻看下一卷,荀彧坐在下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含笑,低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沮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书,见赵宸批完一批,上前一步,将文书放在案上。“主公,这是各郡春耕的进度,还有屯田区的耕牛调配方案,请主公过目。”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窗外看了一眼——琴声又响起来了,今日的曲子与昨日不同,比昨日轻快了许多。
赵宸接过文书翻了几页,提起笔来批了一个“准”字,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公与,书院那边,蔡中郎可还有什么缺的?”
沮授摇头道:“蔡中郎那边什么都不缺。倒是蔡小姐……昨日让人送了几卷琴谱过去,说想借州府的藏书楼一用。她已经看完了好几批书了,说想找一些更古老的琴谱来研习。”
赵宸提起笔的手微微一顿,蘸了蘸墨,在文书上又添了几个字。“藏书楼的门禁卡,给她送一张去。”
沮授抱拳。“诺。”
三月初三,上巳节。
沮阳城的百姓纷纷出城踏青,燕山脚下的溪水边,到处是游玩的人群。赵宸处理完当日的公务,踱步走到书院。蔡邕正在堂中授课,十几个年轻学子端坐案前,手捧《千字文》,跟着蔡邕一字一句地诵读。蔡邕的声音苍劲有力,抑扬顿挫间自有一股将古圣先贤的智慧娓娓道来的韵味。
赵宸没有进去打扰,站在院中等候。
蔡文姬抱着焦尾琴从侧院走出来,脚步轻盈,青色的衣裙在春风中微微飘动。她抬眼看到赵宸站在槐树下,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脸颊飞起一抹红晕。
“琰儿见过赵将军。”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堂中的读书声。
赵宸拱手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蔡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今日上巳,想去城外的溪边走一走。”蔡文姬抱着琴的手指微微收紧。“父亲说,春日踏青,有益身心。”
赵宸点了点头,厚着脸皮道:“正好,赵某也想出去走走。不知可有这个荣幸与蔡小姐同行?”
蔡文姬的手在琴弦上轻轻一划,发出一声极轻的微响。她低着头,耳朵红得发烫,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蔡琰……恭敬不如从命。”
东跨院里,课堂上蔡邕正在活力满满的为学子们上课,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干,现在的蔡邕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很多,对于教书也是乐在其中。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偷家了。
赵宸与蔡文姬两人并肩走出书院。赵宸各子高大,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几步便跨出老远。
蔡文姬抱着琴跟在他身后,脚步细碎地小跑着,气喘吁吁,却不敢开口让他走慢些,赵宸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似是察觉到什么。
“是赵某走得太快了。”赵宸讪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他放慢脚步,与蔡文姬并肩而行。春风吹过,拂动蔡文姬鬓边的青丝,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优雅从容,指尖却微微发颤。
赵宸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墨香混着青草的气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焦尾琴的面板上。
两人沿着沮阳城的主街缓缓前行,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粮铺、布店、杂货铺、铁匠铺,门板都卸下来敞开着。掌柜站在门口与熟客打招呼,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穿梭,孩童们在街角追逐嬉闹。
蔡文姬的目光落在那些孩童身上,嘴角弯了弯。“赵将军,那些孩子……都能去上学吗?”
赵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头道:“都能去。只要愿意来,学校的大门对所有人敞开。”
蔡文姬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焦尾琴。“赵将军,您有没有想过……那些世家大族,恐怕不会喜欢这些。”
赵宸笑道,目光平静如水。“不喜欢又怎样?赵某做事,从不看人眼色。孩子们该读书,该有出路,这是赵某认定了的事。”蔡文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城外的溪水边,游人如织。
蔡文姬找了一处僻静的溪岸,将焦尾琴放在膝上,十指轻轻按在弦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拨动琴弦。
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流出的那一刻,赵宸心中微微一颤。
不是他听过的那种激昂的乐曲,也不是那种哀婉的悲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治愈感。像是春日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初融的雪水上,像是山间的清泉淌过青石,像是月下的竹林随风低吟。琴声里,有她读过的那些书、走过的那些路、心中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赵宸靠在溪边的一棵柳树上,闭上眼,听着那悠扬的琴声,什么也没说。琴声停了,余韵还在溪水上空萦绕不散。赵宸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焦尾琴的面板上。
“蔡小姐方才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蔡文姬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滑动。“没有名字……是琰儿随手而作,不值一提。”
赵宸嘴角微扬。“随手而作便能如此动人,蔡小姐果然才学过人。”
蔡文姬的脸又红了。
两人一时无言。溪水潺潺,春风吹过,柳枝轻拂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远处传来孩童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在山谷中回荡。蔡文姬低头拨弄琴弦,赵宸靠在柳树上望着溪水,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不是那种热烈的、滚烫的东西,而是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的、柔和的,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沉浸在其中。
日头西斜,两人沿着溪岸往回走。
蔡文姬抱着琴走在赵宸身侧,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赵宸的侧脸。
确实如传闻中一样英俊。
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她低下头,将那荒唐的念头按了回去,她抱紧了焦尾琴,像抱住了自己的心,生怕它一不小心跳出来。
赵宸忽然开口:“蔡小姐,赵某有一事请教。”
蔡文姬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赵宸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原野,沉默了片刻。“赵某办这些学校,编这些书,做这些事……在蔡小姐眼中,赵某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蔡文姬愣住了。她没想到赵宸会问这样的问题。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划,那一声极轻的弦音像是她心跳的回响。
“赵将军做的这些事,琰儿在家中时便时常听父亲提起。”蔡文姬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时琰儿就在想,能做这些事的人,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来到幽州之后,琰儿亲眼看到了将军所治下的百姓,亲眼看到了那些捧着书高声诵读的孩子们,琰儿更加觉得…将军确实很了不起。”
赵宸眼含笑意,一直注视着对方,听着蔡文姬在那边夸奖自己,说到后面她似是觉得有些害羞越来越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