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望着刘高,语气越发恳切:“大哥,你既是我命中贵人,我自当尽心辅佐。他日你我谨遵樊仙长的点拨,我做那天下第一富商,聚四海财帛,倾尽家财为你上下打点,定要助你封侯拜相,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这话恰好戳中刘高心底埋藏许久的念想。
他素来自认满腹才学,屈居清风寨文知寨这等微末职位,心中早已积了满肚子的愤懑,只觉怀才不遇,白白埋没了一身本事。
猛然听见“封侯拜相”四个字,只觉得浑身血脉都沸腾起来,心花怒放,险些失态。
可到底是混迹官场的人,面上还要故作沉稳,连连摆手。
“贤弟休要说这般大话。你行走商贾,哪里晓得官场里面的弯弯绕绕。仕途艰险,哪有这般容易,封侯拜相,太过渺茫了。”
朱武把腰杆微微一挺,神色十分笃定:“大哥怎可妄自菲薄!樊仙长早已推演天命,你便是我的贵人,你我既已结义,封侯拜相、位列三公乃是注定的格局。大哥若是不信,我这便去把樊仙长请过来,当面跟你分说!”
说罢朱武转身便走出雅间。没过片刻,便引着樊瑞缓步踏入屋内。
“大哥,这位便是我时常跟你提起的樊仙长。”
樊瑞本就是芒砀山的大寨主,厮杀割据,见过无数风浪。
一身道袍穿得松阔合体,神情淡然,双目沉静,一身气度从容不迫,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只往那一站,无形之中便压得满室气氛都凝重几分。
刘高慌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拱手行礼:“道长安好,道长安好!”
樊瑞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桌边,缓缓落座。
刘高见他不理不睬,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局促疑惑。
朱武连忙凑到刘高身侧,压低声音提醒:“大哥不可,切莫唤道长,要称仙长。”
刘高立时醒悟,连忙再度躬身:“仙长安好!”
樊瑞这才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抬手虚按:“坐。”
刘高恭恭敬敬坐回椅子上,身子都不敢靠实椅背。
樊瑞目光在刘高脸上打量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到刘高耳中:
朱员外的卦,是我亲手推演过。你确是他命中贵人,封侯拜相,并非虚妄,本是你命里该有的造化。只是可惜,你命宫之中横亘着一颗煞星,死死压制你的气运。煞星不除,任凭你如何奔走钻营,这高官厚禄,终究是镜花水月,求而不得。”
方才还沉浸在美梦之中的刘高,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就急了。
好不容易听见自己有位列三公的机缘,半路却杀出个煞星,如何不急。
他身子往前一探,满脸焦灼:“还望仙长大发慈悲,指点晚辈一条明路!此煞星究竟是何人?晚辈定当避之!”
樊瑞摆了摆手,眉头微微蹙起,一副为难模样:“此事干系天命,贸然道破,便是泄露天机,要折损我修行功德,万万不可轻易言说。”
一旁朱武赶忙上前,满脸求情:“仙长,求您发发恻隐。这么多年我对您恭敬侍奉,不敢有半分怠慢。如今我与刘知寨义结金兰,情同手足,还望看在薄面之上,稍稍点拨一二,救一救我大哥的前程!”
樊瑞沉吟半晌,终于松了口。
只见他手腕骤然一抖,唰的一声,一张黄符凭空出现在掌心。
指尖一晃,符咒忽地窜起一簇明火,火苗噼啪作响。
这本是江湖方士熟稔的戏法,火光散尽之时,燃烧的符箓竟化作一朵鲜活娇艳的纸花,安安稳稳落在手心。
刘高瞪大眼睛,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心中只当是真神仙显圣,满心敬畏,哪里看得出是雕虫小技。
樊瑞将这朵幻化出来的纸花轻轻放在桌案正中。
他早已把刘高的生辰八字、周遭人事打探得清清楚楚,缓缓开口:
“你的命格我早已细推过。你本不该困在这清风寨小小知寨之位。我问你,你到此地赴任,至今多少时日?”
刘高连忙回道:“回仙长,到此履职,已有数月。”
樊瑞伸手指向桌上那朵纸花,神色淡漠:“多余的话我不便多说。你命中这颗煞星,便与此花息息相关。此人只要一日尚在,你的仕途便一日不得舒展,你二人八字五行天生相冲,气运互克。你好生回想,身边何人,与‘花’字有牵扯。”
话音落罢,樊瑞当即起身,也不多留,径直往雅间门外走去。
刚踏出房门,指尖暗暗弹开一包烟硝药粉,只听嗤的一声腾起一团白雾,烟气漫开,待烟雾缓缓散尽,人已然不见踪影。
这本就是江湖上哄人的戏法,如同后世魔术一般,可落在刘高眼中,只当是仙人施展遁法,凭空离去。
刘高呆呆望着门口,一脸惊愕,喃喃自语:“仙长怎的便不见了?”
朱武在一旁神色平静,缓缓开口:“不必诧异,仙长向来行踪缥缈,来去皆是如此。方才的提点,已经说得十分通透。”
朱武故意顿了一顿,顺势引诱:“大哥不妨细想,这个‘花’,究竟指代何物?”
刘高皱起眉头,冥思苦想,一拍大腿,脱口而出:“花?莫不是桃花?难不成是女色?莫非是我家夫人?”
朱武心里暗自苦笑,万万没料到这刘高蠢到这般地步,竟往妇人身上去揣测。
他面上却不露半分,连连摇头。
“非也非也。仙长的示兆,不会这般浅显。花未必指代女子,也可为男子。或是名字之中带花字,或是平日里身穿花绣衣衫,又或是惯常头戴花朵的男子,皆有可能。”
经朱武这么一点拨,刘高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神色骤然阴沉下来。
“我知道是谁了!咱们清风寨一文一武两位知寨,我是文知寨,那武知寨,便是花荣!”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咬牙恨恨说道:“自我到此赴任,这花荣便处处与我作对,处处掣肘于我。难怪我上任之后事事阻滞,始终碌碌不得升迁,原来是这小子命格里克我!”
朱武顺水推舟,故作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定然便是此人!名字之中明明白白带一个花字,仙长所指,必是花荣无疑。”
这两月以来,刘高与花荣嫌隙本就积攒甚多,诸多公务上处处不合,此刻经樊瑞一番说辞,再加朱武一旁撺掇,所有的不如意,尽数都归罪到花荣头上。
他眉头紧锁,急声问道:“贤弟,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朱武缓缓道:“依我之见,当设下计谋,要么除了花荣,要么叫他再也做不得这个武知寨。”
刘高当即面露难色,连连摆手:“万万不可。他乃是朝廷实授的武知寨,堂堂武官。我一介文臣,手无缚鸡之力,便是想动手,也绝非他的对手,哪里奈何得了他。”
“大哥不必忧心,我自有周全计策,只看大哥信不信得过我这个结义兄弟。”朱武目光看向刘高。
刘高立刻正色道:“你我已经结拜,乃是手足骨肉,我如何信不过!万事听贤弟安排便是!”
朱武压低声音,凑近几分:“你设法弄来一封花荣的亲笔手书,交到我手上。有了他的笔迹,我自有手段,叫他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刘高闻言眼睛一亮:“此事不难!平日里寨中公牍往来,公文榜文多是花荣亲笔批复留存,取一份他亲笔写的文书,于我而言不费什么功夫。”
“那就好办。”朱武点头,继续给他画下大饼,“先除去花荣这个煞星。之后我拿出金银,替你上下打点青州知府慕容彦达。此人乃是慕容贵妃的亲族,实打实的皇亲外戚,在朝中说得上话。你再备上重礼前去贿赂,只要花荣倒台,清风寨武知寨的空缺,便是你的。到时候你一身兼文武两知寨,手握清风寨军政大权。往后再听仙长樊瑞的第二步谋划,钱财人力,我尽数担当,步步铺路,保你封侯拜相,位列三公。”
一番话说完,刘高只觉得前程就在眼前,只待伸手便可摘取,不由得心花怒放,满面红光,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尽快拿到花荣手迹。
却浑然不知,自己早已坠入梁山布下的圈套,一举一动,尽数落在朱武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