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
李怀德总算松了口气。
李怀德刚才吓得不轻。
那逃荒的小年轻咳血咳得跟不要钱似的,看着就吓人。要是人真折在厂里,他也跑不了干系。
等蒋医生说了诊断结果,他才算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李怀德又开始肉疼了。
他刚才也是慌了神,脑子一热,甩出去一个临时工名额加两间房。
现在回过味儿来,这笔买卖亏大了。实打实大几百块钱,就这么撒出去了。
一个临时工位置, ** 上能炒到三四百块,还不一定抢得到。更别提那两间住房了。
荒年里,有钱都未必能弄来这些东西。
这不就是有价无市么。
李怀德越想越觉得自己手欠。
啧,冲动了。
可他没发现,自个儿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时候,病床上那位已经醒了。
张军本来不打算这么快醒。
可蒋医生都说完了,他再装下去也不合适。
装太过,反而没意思。
他睁开眼的瞬间,正好瞅见李怀德脸上那抹后悔的表情。
心里咯噔一下。
张军对这人太熟了。原剧里的李怀德,贪财好色,又有点手段。现在让他白送一个临时工名额加两间房,他能乐意才怪。
不行。
不能让他把念头往下走。
得让他觉得自己欠了人情,把这债坐实了。
张军心里打定主意,嘴里开始哼哼唧唧。
“嘶……头疼……疼得厉害……”
“受不了了……简直要炸了……”
他先是小声哼,后来干脆抱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大,满脸痛苦地嚎了起来。
后世来的人都知道,头疼这东西根本查不出毛病。
六十年代的医疗条件就更别提了。
就算放到几十年后,脑部ct、核磁共振全上一遍,也查不出头疼的病因。
更何况他是被车撞过的。
头疼的原因多着呢,可能是紧张性头痛,也可能是脑震荡。
要真是脑震荡,事就大了。
轻度脑震荡,顶多短暂失忆、头晕、乏力、记性差点。
可要是严重了,昏迷、偏瘫、说话都不利索。
张军已经打定了主意。
没外伤,那就头疼。
反正车是李怀德撞的。
这人,必须负责到底。
……
“啊……头疼……受不了了……”
“我这是哪儿?怎么了?”
“嘶……脑袋要裂了……我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李怀德还在那儿心疼钱,冷不丁听见身后床上的哀嚎声。
他愣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不安感又冒出来了。
又来了?
孙建设站在旁边,心态直接崩了。
不是说屁事没有吗?
自从撞上这个逃荒的小子之后,他的心就一直吊在半空,好不容易落下去一点,这下又死死绷紧了。
“蒋大夫,他这是咋了?怎么会喊头疼?”
李怀德赶紧转过身,看着张军疼得满地打滚,一时间也有点懵。
“你刚才不是检查过了吗,说他就鼻子那点伤?这头疼又是怎么回事?他脑袋上也没撞到啊?”
李怀德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压低声音问:“还有……他这脑子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蒋医生走上前,重新翻了翻张军的眼皮,摸了摸后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查的时候确实是只有鼻咽腔有伤,但不代表别的地方一点问题没有。”
李怀德愣了,完全没听明白:“蒋大夫,您这话什么意思?”
蒋医生瞥了一眼张军,叹了口气。
“头痛的情况很复杂,不是非得撞到头才会疼。有时候撞击的力道传过去,引起脑震荡,照样会疼。”
他顿了顿,继续说:“以他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应该是脑震荡。所以才会头晕、头疼,甚至出现短暂的意识丧失,也就是失忆。严重的,可能昏迷不醒,甚至瘫痪。”
“啊?!”
李怀德脸色大变。
“有这么严重?”
“当然。”
蒋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表情很严肃。
“头痛这种东西,医学上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清楚。不是什么小毛病。”
李怀德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就脑震荡了?
要是真失忆了,或者一直昏迷不醒、瘫痪,是不是就得养他一辈子?
这下麻烦大了。
他现在哪还有心思去想什么临时工、住房的事,只求这逃荒的小子赶紧好起来。
不然真摊上大事了。
孙建设站在一边,脸白得跟纸一样,急得原地打转。
要是真像蒋医生说的那样,他这辈子可全毁了。
“蒋大夫,您想想办法,一定要治好他!”
孙建设都快哭了,声音直哆嗦:“求您了,只要有一丁点希望,都求您救救他。”
“对,蒋大夫,您帮帮忙,用最好的药都行,一定要把人治好。”
李怀德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把全部希望都压在蒋医生身上了。
蒋医生看了看李怀德,皱着眉想了会儿。
“轻微的脑震荡倒还好说,主要就是头疼头晕,不影响以后正常过日子。麻烦就麻烦在意识丧失。”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要是他迟迟醒不过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唉,兴许就是临时性失忆。”
“照现在的医疗水平,只能留院盯着,没法下猛药。不过有个心理疗法的路子,之前确实治好人过。”
“蒋大夫,您快说,什么法子?”
李怀德一把攥住对方的手,眼神刷地亮了。
孙建设也跟着往前探了探身子,眼巴巴盯着蒋医生,满脸都是盼头。
蒋医生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才慢悠悠开口。
“说起来也不复杂——多跟他聊那些他在乎的事。比如他爹娘,他兄弟姐妹,还有那些一辈子忘不了的经历。”
“这么着,没准能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勾出来,也利于恢复。”
话一落地,李怀德脸上就拧巴起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孙建设那边更是直接垮了脸。
“怎么?”
蒋医生看这两人脸色不对,顺嘴问了一句。
“呃,这个,那个……”
李怀德斜眼瞥了一下张军,见他还在那儿痛苦地哼哼,只能硬着头皮说:“他家里就剩他一个了。以前听他提过,他爹、他娘,还有个哥、两个妹子,全饿死了。”
“啊!”
蒋医生嗓子眼儿一堵,眼皮狠狠跳了两下,闷声道:“那还是别聊这个了。”
顿了下,又问:“那有没有啥让他印象特别深的事?”
“印象深的……”
李怀德想了想,皱着眉说。
“应该是他老家遭了灾,地里一粒粮食都没打出来,能啃的全啃光了,实在扛不住,只能跑出来要饭。”
“这算不算?”
蒋医生脸直接黑了,没好气地说:“你这是想叫他记起来?你这是想把他往死里逼。你这么一说,他病情只会更糟,到时候焦虑、发狂,弄不好还动手打人。”
李怀德嘴角抽了抽。
三个人全闭了嘴,屋里只剩下张军断断续续的痛苦 ** 。
蒋医生同情地看了看张军,没忍住,抱怨了一句。
“我说你们俩,大马路上那么宽,怎么就偏偏撞上他了?人家一路逃荒过来,吃了多少苦头,你们让他往后咋活?”
李怀德一愣,老脸唰地红透了。
他哪知道自己会撞上这个逃荒的小子?
边上的孙建设听了这话,又臊又愧,小声嘟囔:“是我……是我开车没看清。”
说完,脑袋垂下去,心里慌成一团。
蒋医生无奈地摆摆手,声音沉下来:“你们再琢磨琢磨,眼下还有啥话题能让他感兴趣,没准管用。”
李怀德没在意蒋医生那态度,皱着眉琢磨。
脑子里猛地一亮。
“对了……”
……
“对。”
他一下精神了,快步走到病床边上,弯下腰,压着声说:
“同志,是我,轧钢厂副厂长李怀德。你还有印象没?是我们开的车撞的你。”
这话一出口,蒋医生直接捂脸。
刚说别 ** 病人,你倒好,专往人伤口上撒盐。
这么冲?撞了人还生怕对方忘干净。
知道的明白你在说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来邀功。
李怀德压根没留意蒋医生的表情,接着说:
“你刚才晕过去了,我亲自送你到的医院,这事儿还记得吗?”
“别担心,检查过了,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营养不良,好好养一阵就能缓过来。”
“我答应过你——临时工的工作,还有住处,都安排上了。你有了地方落脚,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可你得赶紧好起来,身体养利索了才能上班。”
说完,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等着看反应。
“临时工……住处……”
张军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痛苦,像在拼命回想。
“不对,我不是临时工……我是逃荒出来的……在四九城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也没地方住,我不是临时工,我不是……”
咦。
这小伙子记起自己怎么来的了。
李怀德心里一喜。
有戏。
连蒋医生也扭头看过来,脸上全是激动。
能说出“逃荒”
两个字,说明记忆在往回调。
“别停。”
他冲李怀德用力点头,声音都高了八度:
“继续,那些他最惦记的事,再多说点。”
“嗯?”
李怀德愣住,不明白。
蒋医生急得直叹气:
“他不是逃荒出来的吗?你想想,逃荒跑出来的人最图啥?不就是为了口吃的、能暖和点儿、有个窝吗?”
李怀德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同志,你现在想起来了?你是要饭逃过来的,一路走到四九城,然后……”
“放心,咱们都是阶级弟兄,不会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