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无力摆摆手,喘着气说:“我老家彭城的……这几年闹灾,能吃的都吃光了……没办法,都出来逃荒了……咳咳……”
他每说几句就咳,嘴里往外冒血,看着就惨。
“我不怪你们撞我……我孤身一人,家里没人了……”
“我爹我娘,我哥,还有两个妹妹……都没了……我也活不下去了,让我去陪他们吧……咳咳……”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听完张军的话,再看他那副惨样,不少人都露出了同情。几个大妈眼眶都红了。
“哎呀,撞人了,伤得这么重,小伙子你怎么样?”
“这小伙子是逃荒的……逃荒的人太苦了,要不是家乡遭了灾,谁愿意背井离乡啊?”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开吉普的,瞧着像是个当官的,怎么这么莽撞?赶紧把人送医院啊!”
“听他说话我都鼻子发酸,逃荒那会儿啃树皮吃草根,命都快没了,太惨了。”
“可不是嘛,本来就够倒霉了,还被车撞,老天爷净挑苦命人折腾。”
“这些当干部的真不讲究,老百姓饭都吃不上,他们开着吉普满大街显摆,这不就是脱离群众搞特殊化吗?”
李怀德脑门上直冒冷汗。
他真没想到,几句话就惹了众怒。
现在这年头,最怕跟群众对着干,被扣上特殊化的帽子,不死也得扒层皮。
张军在这时候咳了两声,轻轻喘了喘。
周围人的目光立刻全落在他身上。
“咳咳……”
“多谢……多谢各位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别急着骂人家……”
他缓了口气,声音弱得像是随时要断掉,看得人心里发紧。
“不怪……真不怪这位同志,是我……我自个儿没站稳。”
“这位同志人……人挺好,刚还说要送我去医院,是我……我实在不想给人添麻烦……”
“家里……就剩我一个了,在四九城没亲没故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别再拖累人家了……”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眼眶都红了。
一位大妈眼角都湿了,直摇头。
“这孩子心肠真好,自己被撞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替别人说话。多好的孩子啊。”
她拿手背擦了擦眼睛,这几年过来的老人,最看不得这种心酸事。
“小伙子,你得想开点,日子再难也能熬过去,挺一挺,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对,这小伙子人实在,逃荒到了四九城,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出了事,人家不仅没半点怨言,还怕牵连别人,心真善。”
“这孩子厚道,以德报怨啊。这要是换了别人,不说讹你,起码也得让你负责到底吧。我说,你俩可不能甩手不管。”
“小伙子,他们开车撞了你,就得负责。你别怕添麻烦,该看病看病,该治伤治伤,身子骨才是 ** 的本钱。”
“唉,这孩子命太苦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你们开车就不能多长个眼睛?”
李怀德这会儿心里头翻江倒海。
刚才被一群人劈头盖脸地骂,他脑门上全是冷汗。
好歹也是个管着上万人的副厂长,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可他又不能顶回去。
人家都扣帽子了,说他搞官僚那一套,他还能咋办?
越辩解越乱,越较真事儿闹得越大。
这年头,名声就是命根子。
要是名声臭了,那就真完蛋了。
年轻小伙,甭说找活儿干,连对象都找不着。
这世道,谁乐意跟个名声烂透的人过日子?
当干部的更别提,不一定立马被撸下来,但想往上爬?门儿都没有。
他正臊得慌的时候,哪想到这个逃荒的小子居然替他说话,还夸他是好人。
这反转来得太猛,让他这个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心早硬得像石头的人,心里也软了一下。
他盯着张军,脸色变了几变,声音沉下来。
“同志,谁说你没家人?全天下的阶级兄弟都是一家人,我们就是你亲人。你放心,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既然是我们撞了你,就一定管到底。”
说到这儿,他像下了啥狠心似的,咬咬牙又补了一句。
“你也别怕活不下去。我给你安排个临时工的活儿。”
“住的地方嘛,我帮你找个屋,房租你自个儿掏点。”
李怀德这话一撂出来,周围全炸了。
一个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根本不信。
这就白捡了个临时工?
连住的地儿都一块儿解决了?
要知道,这会儿想进厂当工人,可不是张嘴就来。
厂里的位置都是一个坑一个萝卜,全有定数。
除非厂子扩建招人,不然根本塞不进去。
进了厂,当了工人,那就等于端上了人人眼红的铁饭碗。
没错,就是铁饭碗。
这年代的工人,只管上工,别的屁事不用操心。
吃饭有食堂,结婚能分房,生病上医院,就算生了娃,也能扔厂里的幼儿园全托,还不要钱。
这福利,从生到死全包圆了。
还有,工人是这年头最体面的活儿,工农兵里,工人排第一个,可不是瞎说的。
工人不光体面,还稳当,只要不干违法的事,厂里不能随随便便把人开了。
工资更是一分不差,从没有拖欠这回事儿。
工人的薪水按国家定好的标准发,几级工拿多少,一点不差。
钱也是国家直接给,只要没犯大错,厂里不能随便扣。
说句实在话,这个节骨眼上,工人老大哥的待遇,真不比当干部的、教书的差。
一九五六年那会儿,全国铺开了八级工资制。行业不同,钱数也不一样。八级工一个月能到手一百块上下,普通工人也能拿个三四十。
工级越高,兜里越厚实。
别小看这三四十块钱,耐花得很。养活一家五六张嘴,问题不大。
最让人眼热的是,这饭碗能传给孩子。这叫接班,实打实的铁饭碗。
这种规矩,后头几十年都让人眼红,嘴上骂,心里馋。
什么铁三代、电三代、烟三代、火三代——说白了,根儿就在这里。
所以这年头,谁不想削尖脑袋当工人?
就算是个临时工,那也是金疙瘩。
一个临时工的坑位,能卖出三四百块,还有价无市。
临时工干顺了,就能转正,端上正式工的碗。
嘶——
不少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小子,算是因祸得福了?
这小子,是因祸得福了?
活儿有了,房也有了。
嘶——
一群人又吸了口冷气。
实在让人惊得说不出话。
这泼天的运气,谁敢想?
尤其是那住房,更让人眼珠子发红。
四九城的房子,从来都紧巴巴。多少人一家五六口、七八口,挤在两间三四十平的屋子里。就这样,也不是想申请就能批下来的。
说到底,大多数住在大杂院、四合院里的人,房子都是厂里分的,产权归国家。
想要房,先得有个饭碗。
当然,也有少数人有自己的私产。可私产数量超了标,国家就会估价收走,统一分配。只给原屋主一点房租钱。
等房租钱累计到了当初的收购价,这房子就彻底归国家了。
说白了,这套路跟公私合营差不多。不只是住房,酒楼、商铺、厂矿、作坊,各行各业都一样。
而且,国家的房子不能私下买卖。大多数住户手里没产权,只有租住的权利。
租住的房子也能转手,转的是那个租住权。
六十年代,四九城的房租,大约每平米每个月八分到一 ** 。
院里的屋子,小的十来平,大的也就三十出头。按中间数算,两间加起来四十平左右。
房租一毛一平,四十平一个月也就四块钱。搁二级工工资里头,才占九分之一。
跟几十年后比,这价钱算得上便宜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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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满四合院那剧里,就何家、聋老太家、许家的房子归自个儿,其余人家全是租的。
这也能说通,为啥刘海中和阎埠贵两家,都一家五六口人挤在两间屋里。就因为两家都只有一个上班的。
贾家也一样,仨孩子生下来,屋子就不够使了。四个女的挤一条炕上,棒梗自个儿占一间。
虽说房不能私下倒腾,可办法多得是。
拿分家当借口,或者走抵债的路子,把户过了,重办户口本、粮油本、副食本,连房契都给换了。
总之一句话,能分到房,真不是件容易事。
张军听完李怀德那话,立马觉得气氛不太对。
他扭头扫了眼旁边围观的人。
一个个眼珠子发亮,脸上带着 ** 辣的劲儿,全是羡慕,还有眼红。
张军心里咯噔一下。
不管哪个年头,不怕东西少,就怕分得不匀。这理儿哪儿都一样。
他识趣地闭上眼,腿一蹬,直接装“晕”
耳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叫喊,又急又慌。
“同志,你咋了?醒醒,同志……”
“小伙子是伤心过头,身子又虚,加上被车撞了,晕过去啦。赶紧,赶紧送医院。”
“快把人背上车,大伙儿让条道……”
……
两个钟头后,红星医院。
李怀德盯着床上还没醒的年轻人,急得问:“蒋医生,他到现在没动静,不会出啥事吧?”
被喊作蒋医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瞧着就挺严谨,还有点死板。
“刚做了全套检查,病人没啥大毛病。就是营养不良,加上撞了以后鼻咽腔破了,血进了嘴里,才吐出来的。”
“他还没醒,也正常。身体透支得太狠,恢复得有个过程。这几天想法子弄点细粮给他吃,能好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