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码头外的车市,天不亮就开始响鞭子。
拉芦苇的牛车、送木炭的骡车、替酒坊运糟的平板车挤在一条泥路上。车把式蹲在墙根喝热汤,谈价全靠手指在袖筒里比。谁也不愿让官差把车堵住,一看方惟礼带人进门,最外面几辆空车立刻往后退。
方惟礼没叫人关门。
他右手仍裹着白布,刀挂在左腰,只让车市把头把昨夜领过临时草牌的车留在原位。要去送货的照常出门,但得先让书手抄下车号、车夫和去处。
车市没有夜簿,只有一根挂草牌的横木。白日用过的牌在日落前收回,夜里若有人临时雇车,车夫自己摘牌,天亮再把牌挂回去,按趟交三文场钱。
横木上原有四十二块牌,眼下少了一块。
把头数了三遍,额头冒出汗:“丙十六。昨夜还在。”
“谁摘的?”
“守夜的老陈睡在南棚。他耳朵背,来了人只看钱,不问货。”
南棚里,老陈裹着两床破被,脚边放着一只缺口陶碗。碗底粘着三粒已经冻硬的糖渣。有人昨夜送给他一碗热甜汤,等他喝完,才拿走丙十六草牌。
老陈只记得来人戴一顶宽檐毡帽,嗓子发哑,雇的是一辆有高帮的芦草车。车夫并非车市常住的人,却能说出丙十六那辆车左轮新换过木箍。
“车回来了吗?”方惟礼问。
把头带他们走到最里侧。
丙十六停在一排旧车后。车上的芦草已经卸空,车帮内侧沾着大片湿泥。泥色偏黑,混有剪刀汊特有的细芦根。车底还压着两根蓝线,一根断在木刺上,另一根被车轮碾扁。
方惟礼用左手捏起线头,没有碰旁边那片干姜皮。
“车夫呢?”
“没回来。”把头说,“车是别人送回来的。天蒙蒙亮,有个放牛娃看见车堵在东砖棚外,牛还拴着,便替我们牵进来。”
秦照月沿车辕走了一圈。牛颈套没有割断,缰绳结也打得规整。雇车的人用完以后没有弃牛,只把车赶回车市附近,说明他们熟悉这里的规矩,也知道丢一头牛会让车主立刻报官。
车底泥层里有两道细长拖痕,一道靠左,一道靠右。两个人曾被并排放在车上。东岸从剪刀汊拖上来的那一组,确实进了丙十六。
闫掌柜趴到车尾看了一阵,用指甲刮下一点浅黄色粉末。
“砖灰。”
东车市外有三座旧砖棚。两座堆瓦,一座去年失火,屋顶塌了一半。丙十六就是在那里被放回来的。
方惟礼留两人封车,自己带差役赶去砖棚。秦照月没有跟着跑,她站在横木前,让车市把头重新数草牌。
“从今日起,夜牌谁摘,谁留一件随身物。”
把头愣住:“车夫穷得只剩鞭子,留什么?”
“腰绳、鞋扣、烟袋都行。天亮还牌时再换回去。东西不值钱,得能认人。”
秦百川正好赶来,听完便问:“丢了怎么算?”
“车市赔。”
把头脸都白了。
秦百川把后半句话接上:“先照旧物时价赔,三日内找到错领的人,再从场钱里扣回来。别让你们拿一根旧腰绳讹人十两银子。”
把头连连点头。这条规矩不堵夜车,也不逼车夫办新牌,只让取牌的人留下一个日后能对认的东西。横木仍在原处,车市的买卖没有停。
东砖棚很快传回消息。
那里只剩一堆烧黑的芦草和一只碎水瓮。地上有两辆车的轮印,丙十六进去,另一辆更窄的篷车出去。篷车轮上包了软布,驶上石路后便不再留清楚车纹。
失踪车夫被塞在塌墙后的空窑里。
他叫蒋禾,是城东种菜的佃户,冬闲时来车市赶车。昨夜有人出双倍车钱,让他去剪刀汊东岸装两捆湿芦席。车到砖棚后,他听见其中一捆咳嗽,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后脑便挨了一棍。
蒋禾醒来时手脚被缚,嘴里塞着草灰。方惟礼找到他时,人还冻得说不利索,只记得那声咳嗽很老,另一捆曾在车板上撞了两下。
“看见脸了吗?”
“只看见一只手。”蒋禾伸出自己左手比了一下,“指甲缝是蓝的,手背有烫伤,像泼过热水。”
小桐听到这个特征后,认出冯宽左手背确有一片旧烫伤。至此只能确认冯宽在东岸这组,和他同车的人仍无法判断。
篷车离开东砖棚后走的是旧石路。往东可出城,往南能接义仓街后巷。两处巡更梆子都没有记下篷车,说明它在换车后又卸过轮布,或停在城内没有继续走。
方惟礼没有把车市所有篷车扣下,只把丙十六草牌、蓝线、砖灰和蒋禾口供分开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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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舟和青枝沿剪刀汊西侧追到石马回水时,河上起了雾。
这处回水口像一只弯进岸里的马蹄。水面看着平,底下却有两股暗流。熟船户不肯让官差站在船头,怕人一多压低船鼻,撞上藏在水下的旧木桩。
青枝坐在船舱里,把每处新折芦秆画在小纸上。裴行舟则用竹竿探岸边软泥,找到三处靠船痕。前两处有鱼鳞和炭灰,都是早市渔船留下;第三处没有鱼鳞,泥里却压着一根断掉的篙尖。
篙尖木色很新,断口斜劈,像有人在争抢时用力过猛。
他们顺着岸边找出十余丈,在一间废鱼棚里听见了踢木板的声音。
棚门从外面插着。差役拔掉木棍,里面滚出一个被渔网捆住的男人。男人四十多岁,脸冻得发青,脚上只剩一只草鞋。他看见官差先往后缩,等水差喊出他的名字,才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是石马回水的摆渡人鲁二。
昨夜有人拿真鱼行水牌雇他的船,说要去南河收冻鱼。船行到剪刀汊西口,两名蒙脸人突然从芦苇后上船,把两个大捆搬进舱里。鲁二听见其中一捆有女人挣扎,便故意让船撞木桩,想惊动岸上的夜渔户。
篙就在那时折了。
蒙脸人用渔网捆住他,另换一名会撑船的人。船到了石马回水,他们没有上岸,而是贴上一条运炭的宽底船,把两捆人搬了过去。鲁二被扔进鱼棚,直到此刻才被找到。
“宽底船往哪儿走?”裴行舟问。
“先向南。”鲁二嗓子干得开裂,“过马蹄弯后有没有转,我看不见。”
“船上可有记号?”
“舷边刷过黑油,船头挂一串空蚌壳。壳子不响,里面塞了布。”
青枝问:“两个捆里的人,你看见谁了?”
鲁二闭眼想了很久:“有一只脚从席子里露出来,鞋底钉了横掌。另一捆的人手很小,手腕上绕着一截白布。”
白记养马人蔡福常替马钉掌,自己的旧鞋底也钉过横铁;哑婶买盐时常把白头巾绕在腕上,腾出双手提菜篮。两条特征都需要小桐和邻铺继续核实,暂时只能把水路组写作疑似蔡福与哑婶。
裴行舟没有立刻追南河。
鲁二失踪一夜,家里若报官,雇船者可能已在下游安了第二处眼线。运炭宽底船也可能只走一段,南河有十几个炭埠,逐船硬搜会把真正的船逼进岔道。
他让水差先送鲁二回家,却不许摆渡口敲寻人锣,只说人在芦洲翻船受寒。青枝把空蚌壳、黑油船舷、横掌旧鞋和腕绕白布四项分别记下,派两条快划去下游炭埠抄当日卸炭数。
水路仍在走,追查从一条无灯窄船换成了运炭宽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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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东砾沟里的风,比白石口城头还硬。
灰骡翻山后留下的蹄印早被新雪盖住,韩石带人沿三条山脊查了半日,只在东砾沟入口找到一只被扯断的骡铃。铃舌用布包着,摇起来没有声音,布上沾的灰黄色石粉与冷泉隘旧图上“石腹”一带的岩色相同。
再往里,路被一道深沟截断。
沟底积着多年落雪,最窄处也有三丈。皮帽汉子昨夜带灰骡从上方绕行,第三只药箱应是在转过陡坡时滑落。沟沿有新磨出的绳痕,说明对方后来回来捞过,绳索却在一块尖石上断了。
田六趴在沟边,用长枪拨开浮雪。
枪尖第三次触到底时,下面传来一声空响。
药箱卡在两块巨石之间,离沟底还有一人多高。箱盖已经裂开,半边铁箍脱落。韩石没让人直接下去,先把两根绳分别系在不同岩角,又让田六用枪钩试箱板是否松动。
三个人轮流放绳,才把药箱拖上沟沿。
箱内大半东西已经掉空,只剩几团结冰的药草、两只碎瓷瓶和一层发黑旧毡。军医随行的小徒用木夹翻动,不许任何人徒手碰。旧毡下很快露出两枚与许茂后颈断针相似的粗针,针尾同样凝着褐色药泥。
药箱装过控人的药具。
田六敲了敲箱底。声音一边实,一边空。
他沿内角摸到四枚暗钉。钉帽被药泥盖住,若非箱子摔裂,几乎看不出。韩石用匕首尖挑开钉帽,卸下一层薄底板。
夹层里没有完整名册。
只有六枚被剪下的黑木匣角、三条卷曲铁片和一团泡烂的窄纸。木匣角上留着方形钉孔,恰能容下一枚编号铁片。至于冷泉隘石门后那些黑匣,山外的人还没有见过完整模样,此刻只能判断这些木角原本属于某种带号旧匣。
一条铁片上的字被磨掉大半,残存两笔墨槽。曹参军把铁片压到斜光下,看出第一笔像“乙”,后面只剩半道弯钩。
泡烂窄纸更难处理。纸层一碰便碎,军书吏用薄刀托起,放在冷板上慢慢化冰。最里面露出两行断墨。
北库。
乙架。
白石口旧档库里,冯寿改牌无去向的那只待验旧名匣,正存过北库乙架。
韩石盯着纸片:“冷泉隘搬的是旧牌匣?”
曹参军没有答应这个结论:“第三只箱里有旧匣角,只能说明两处东西曾被放在一起。完整匣子装什么,还得见到。”
田六又从底板背面刮下一点石粉。石粉比东砾沟表面的岩屑细,带着潮气,像从山腹里磨出来。
陆沉锋接到消息时,先看的是沟沿绳痕。
对方昨夜回来捞过箱,却因为绳断没有取走。他们知道箱子落在东砾沟,也知道里面藏着夹层。若发现白石口先一步拿走药箱,东侧山路必然马上停用。
“箱子留在沟底。”陆沉锋说。
韩石以为自己听错:“刚拖上来,又扔回去?”
“换一层石头,封好薄底,照原样卡回去。”
曹参军明白过来:“等他们再来捞。”
“药针、纸和匣角都带走。箱重补齐,裂口别修。”
田六和韩石重新把药箱送回沟中。箱内塞入与原物等重的碎石,旧毡铺在上面,两只碎瓷瓶仍放回原位。绳索擦过的白痕无法恢复,他们便用冻土和雪泥抹了一层,再撒上沟边浮雪。
人没有留在沟沿。
周伏带两名老烽卒退到东砾沟外,藏进一处废采石棚。韩石沿山脊绕到下风口,田六则回白石口送实物。城头兵火、巡骑和帅帐灯火仍按旧时辰变化,没有为一只药箱多点一盏灯。
入夜后,东砾沟没有人来捞箱。
废采石棚里只听见风刮石壁。周伏等到子时,手脚都快冻僵,远处冷泉隘仍没有亮火。
他正准备换人回城,脚下忽然传来极轻的震动。那点动静绕过冻硬的地面,从废棚后的山壁一下一下渗进靴底。
周伏伏下身,把耳朵贴到石板上。石壁深处有木轮碾过轨槽的闷响,一次停顿,一次再起。声音没有经过东砾沟口,而是沿着山腹向东移动。
他抬手示意两名老卒熄掉暖手炭。
黑暗里,三个人谁也没动。
片刻后,废棚最里面那面看似完整的石壁上,缓缓落下一缕细灰。
灰线越落越长,最终在墙根勾出一道竖直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