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道:“多谢太尉夸赞。张羽本非谦恭之人,然此番却着实有些愧不敢当,每每想来,颇有胜之不武之意。与我对敌这些贼军,河东厢军还成些样子,却也是一击即溃。禁军神武卫兵将,虽附逆从贼,却全无与我交战之意,见我军马,便即退避。神武卫众将士,从贼本非情愿,又是昔日同袍兄弟,更同出龙骧军旗下,是以见了我龙骧军大旗,便只是要降。他无战意,我麾下将士便也不忍下刀,是以前日袭营,竟也未杀他一人。这...这功劳...却教我如何当得?”
秦玉笑道:“虽是如此,鹤霄这功劳可也抹杀不得。袭取天井关绝非易事,守关的也并非神武卫禁军,换了旁人,如何能轻易攻下?朱易乃是徐玄远得用的将领,又有哪个能一刀杀之?若说旁人小看厢军将领,鹤霄岂能存有此心?洪振远便是出自厢军,吕永年也是难得的良将。这且不说,便说前日袭营。鹤霄肯用智,纵然营寨中并非神武卫,换做旁人,也难料到鹤霄守关之时还敢袭营。是以鹤霄大可不必谦恭,更加不可妄自菲薄。”
张羽笑道:“太尉如此说,竟教张羽无言以对。张羽也不分辩,只不及昔日杀南楚北燕贼子来得痛快。张羽只虑日后再与神武卫对敌,只怕众将士念及昔日情分,皆不忍下死手,却要如何是好?”
忽听徐恒厉声道:“鹤霄切不可作此想。纵然昔日是同袍兄弟,如今却终是敌手,若是手下留情,只怕祸事临头。鹤霄,先时神武卫确是无心与我交战,若得时机,也确是有心来降。然我禁军各卫兵马,寻常士卒与观察统制皆荣辱相连,富贵相依。神武卫将领系于徐玄远之手,哪容得兵士再临阵倒戈?此番战败,我那兄长岂能坐视神武卫怠惰?旁的我不知晓,我却知我那兄长若要整治军马,任是哪一个也不得不服。神武卫绝非寻常之军,潘世辅也绝非等闲之辈。他随石节帅戍守陇右多年,与党项大军交战亦从不落下风。他若当真与我为敌,切不可等闲视之。”
刘逊道:“永业,却不知令兄有何手段治军?”
徐恒道:“这个我却难以知晓,他与我所学不同,但凭心而已。然只看河东厢军,便知他治军手段,我远远不及也。你等平日见他笑意可掬,和善可亲,却不知他若杀起人来,却是连眼都不眨的。”
张羽忽道:“太尉、徐先生,前日我遣斥候前去晋城探查,斥候回报,说是晋城城楼上悬着一串人头,大约有十数个,只不知是谁。斥候不敢走近,因此看不甚清。那时我听了也不甚留心,如今想起,只怕便是为此事了。”
徐恒拍案道:“必是为此了。我料我那兄长必是已将神武卫邓营统制韩尉杀了,便连同他一家老小也未能免罪。那韩尉先丢了天井关,武将失城弃地,原也寻常,又是用人之时,潘世辅自然要保他,想来不必问罪。然他再遣韩尉戴罪立功,来夺我天井关,韩尉却仍旧懈怠,这罪过却再饶恕不得。纵然潘世辅为他求情,我那兄长却是不留半分情面的。徐玄远若要杀人,必是斩尽杀绝,韩尉必是满门不保。如此一来,神武卫还有哪个敢不尽力一战?”
众人皆栗然,面面相觑,不作一声。却听徐恒又道:“此也还罢了,若是潘世辅守晋城,则晋城可下。然更可虑者,是徐玄远此刻必已到了晋城。”
秦玉皱眉道:“前方战事吃紧,徐玄远也坐不安稳,自然要到晋城来了。晋城有一个潘世辅也还罢了,如今又添一个徐玄远,确是难以应对。”
刘逊道:“太尉,以我之见,徐玄远到晋城,未必便是坏事。”
秦玉道:“哦?却是为何?”
刘逊道:“河东兵少,徐玄远起事,不得不用神武卫。但那神武卫原本便是禁军,并无反叛之心,却被逼无奈从了逆贼。纵然神武卫将领有家眷、把柄在徐玄远手上,又岂能与徐玄远一心?张鹤霄两战两捷,又如此轻而易举,虽说是张鹤霄智勇双全,却也与逆贼貌合神离不无干系。以此,徐玄远到了晋城,与潘世辅同掌兵事,他二人必生嫌隙。太尉何不借此良机,破了逆贼?”
徐恒呵呵笑道:“退之所言虽有些道理,却是不知徐玄远。那潘世辅是何人?我虽未曾见过,然想来不过一武将,如何敢与徐玄远抗衡?徐玄远既到了晋城,主事的便只他一个,他素来独断专行,旁人再不能插言。那裴复业素为他佐辅,却也从不敢说个‘不’字。况纵然他二人生出嫌隙,徐玄远也必不致露出破绽,我等也无迹可寻。若是潘世辅为主将,璧城要胜他易如反掌。然若是徐玄远主事,难矣。”
刘逊道:“如此说,永业可有何良策?”
徐恒苦笑道:“我与你一般初到此处,敌营还未看过,哪有甚良策?退之莫非当真以我为诸葛武侯么?我若有此能,自去修仙了道了。”
秦玉道:“我等虽未看过敌营,鹤霄却已遣人去看过了,且听鹤霄如何说。”
众人齐看张羽,张羽道:“我随太尉出征多年,岂能不先看敌营?那日我杀退韩尉兵马后,便遣出多路斥候,去探查贼子驻兵之处。这两日,几路斥候已相继回营来禀报。”张羽手指地图,道:“诸位请看此处,这便是天井关。以此向北大约八十里,这里便是晋城。这条道路虽也是山路,却甚开阔,方便行军。那晋城城墙四面大约十里有余,南城约莫有二三里长,高可四丈,甚是高大坚固。护城河池阔三丈,乃引丹水绕城而得,深浅却不得而知。斥候去时,并未见城外驻有兵马,只看城头旗号,便知是潘世辅在此。城中有多少兵马,也难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