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的空气像绷紧的弓弦。
沈廷山那句“等这桩事过了,再算”刚落,门外递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台阶下。厅中众人神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冷眼,有的竟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是都想看看这位沈家嫡子还能把场面闹得多难看。
沈砚还跪在地上,膝盖发麻,脑子却很清醒。
苏家挑这个时候上门,准得像掐着点下刀。外头债主刚闹过,前厅家法正开着,满府上下都在火上烤,偏偏他们来得礼数周全、名帖齐备。越是这样,越不是来讲情分的,是来讲规矩的。规矩这个东西,落到这种场合,比刀子更好使。
老仆侧身让开,门外两人缓步入厅。
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端正,蓄着修整齐整的短须,穿一身青灰常服,衣料不张扬,举止却透着书香门第特有的端谨。他一进来,先冲上首行了礼,姿态不亢不卑。
后面跟着一名管事,年纪略长,眼皮微垂,脸上挂着温温和和的笑,手里捧着一只漆盒。那笑容十分体面,像年节时送来的糕点盒子,外头瞧着都喜庆,掀开才知道里头是不是砒霜。
“苏家苏承礼,见过沈将军。”
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沉稳,“今日贸然登门,实是失礼。只是婚姻大事,涉两家门楣,拖延不得,故而亲来请罪。”
请罪两个字说得好听,听进众人耳里,却比直说退婚还刺耳。
沈廷山站在上首,脸色冷得几乎不见人气,只淡淡道:“坐。”
“此事不敢坐着说。”苏承礼拱手,依旧站着,“今日来,一则奉家兄之意,二则也是依两家旧议,把该走的礼数走完,免得来日外头传得失了真。”
失了真。
沈砚心里乐了。
这位苏家叔父说话是真讲究,一开口就先把“我们是来正名的”摆出来。意思很简单:不是苏家薄情,是事情已经坏到不得不办。回头谁要说闲话,也是沈家自己给了话柄。
那苏家管事顺势上前半步,捧着漆盒,温声道:“两家当初议亲,是长辈一片美意。只是近来请人重合八字,批得不甚相宜。说是命数相冲,若强结姻亲,恐于两家家运、子嗣、福泽皆有妨碍。家中老夫人忧心数日,小姐也焚香抄经,不敢违逆天意,只得忍痛请退前约。”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八字不合,姻缘不顺。
这套说辞在这个时代堪称万能遮羞布,谁都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可问题是,谁都不是傻子。若真只是八字不合,何必挑在沈家债主堵门、满城看戏的时候来?
瘦长脸的旁支叔伯眼神微微一动,嘴角几乎快压不住了。
有族老脸色发青,显然既怒且憋。
沈廷山面无表情:“既是合了八字不利,那苏家便该早些说。”
苏承礼叹了一声:“原也想着,姻缘可贵,兴许尚有转圜。可近来外头流言纷杂,实在……”
他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
后面那位管事便极自然地把话接了过去,依旧笑得和气:“我家老爷说了,婚约本是结两姓之好。女子出阁,求的是夫婿端正、家风清明、能托付终身。如今既有命理不顺,又兼外间议论沸腾,若再强求,既误小姐终身,也恐让两府都为难。”
好家伙。
命理是面子,德行是里子。
这一句“夫婿端正、家风清明、能托付终身”听着像废话,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往沈砚脸上糊泥。翻成白话就是:你不端正,你不清明,你托付不了。
而且这话妙在没点名,谁若发作,反倒像自己承认了。
厅里几位长辈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看。
沈砚跪着,忽然觉得苏家这管事颇有前途。就这业务水平,放现代高低得是个企业公关总监,专门负责用最礼貌的词把人活埋。
有人忍不住冷哼一声。
苏家管事像没听见,继续把漆盒举高了些:“此中是当年定亲时的庚帖与信物,今日一并奉还。还望沈府海涵,也望两家往后依旧留一分旧日体面。”
这话说完,厅里所有目光都落到了沈砚身上。
因为按正常发展,这时候最该炸的就是他。
以原主的脾气,听到这里,多半已经跳起来掀桌骂街,顺便把“负心薄幸”“看人下菜碟”之类的词全砸出去。苏家显然也是这么准备的。他们说辞铺垫得如此齐整,既给足了自己台阶,也摆好了对方失态后的反制之词。
你一闹,他们就更有理。
你一撒泼,退婚就不只是“八字不合”,而是“沈家教子无方,当堂失德”。
沈砚甚至怀疑,这会儿外头说不定已经有人支着耳朵,就等着听前厅里砸没砸杯子。
可惜他们今天押错题了。
沈砚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苏承礼,又看了一眼那位笑容可掬的管事,心里瞬间做完判断。
发作是下策,认怂是更下策。
最恶心人的办法,是让他们精心准备的羞辱流程全落空。
于是他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动,厅里顿时有几人呼吸都紧了。
常福在门外差点闭眼,估计已经在心里替他把棺材板颜色都挑好了。
沈廷山盯着他,眉目森沉,没有出声阻止。
苏家两人也看着他。尤其那管事,眼里虽仍带笑,笑意底下却明显绷着一层防备,像是在等一只终于要扑上来的疯狗。
沈砚站稳后,先整了整自己被跪皱了的衣摆,动作慢条斯理得有些气人。
然后他居然拱了拱手。
“原来如此。”
他语气平和,甚至还带了点理解,“既然是命理不顺,那苏家此举,倒也算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厅里一片死寂。
苏家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半瞬。
沈砚仿佛没看见,继续道:“说实话,我近来自己都觉得,自个儿运道确实不太吉利。债主堵门,亲爹要抽,走到哪儿哪儿都像犯太岁。苏小姐若真嫁进来,难保不被我这晦气沾上。如今苏家肯及时抽身,也算明智。”
这几句话说得轻轻巧巧,却像一盆凉水,直接浇灭了满厅准备看热闹的火。
因为他根本没接羞辱那条线。
他不喊冤,不动怒,甚至顺着对方的话夸对方“明智”。这就让所有原本藏在礼法下面的刀子,突然失了着力点。
那瘦长脸叔伯脸色都变了,大概也没料到这小子今天竟然不犯浑。
苏承礼微微皱眉,像是也觉得节奏有些不对。
管事反应很快,忙温声道:“沈公子能体谅,自是最好。两家毕竟旧交——”
“旧交自然还是旧交。”沈砚接得更快,笑意懒懒,“婚约这种事,本就是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强结的亲也未必吉祥。苏家既然觉得脱离苦海,我当然该成人之美,总不能拽着人家衣袖不放,平白坏了京城体面。”
“脱离苦海”四个字一出,苏家管事眼皮明显一跳。
这词太损了。
偏偏是沈砚自己说自己,谁都不好挑理。
可一旦他说出口,意思就悄悄变了——不是苏家高高在上来施舍退婚,是双方都默认这门亲事本来就是个坑,如今谁先跳出去谁算命大。
你想用礼法压人,我偏拿自嘲拆你的台。
你想看我发疯,我偏笑着给你递梯子。
厅里有位族老差点没忍住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见鬼。
这还是那个逛花楼能把裤腰带都输掉的沈砚?
沈砚伸手:“庚帖给我吧。”
苏家管事一时竟没立刻递过去,像是脑子里准备好的下一串说辞全堵住了。片刻后,他才勉强维持着笑,把漆盒送上。
沈砚接过来,掂了掂,随手打开。
里面躺着两家的庚帖,还有一枚温润的玉佩,显然是当初定亲时交换的信物。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红绸都扎得一丝不乱,一看就是专门准备给人看的。
他合上盒盖,点了点头:“物归原主,挺好。”
苏承礼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沈公子如此通达,倒让在下意外。”
“彼此彼此。”沈砚笑道,“苏大人今日说话,也很讲究。八字说了,姻缘说了,家风说了,终身也说了。能把退婚说得这么周全,想来苏家为此斟酌许久,辛苦。”
这话像夸,细听却全是刺。
周全,斟酌许久。
翻过来就是:你们是早早备好了词,特地来演这一场。
苏承礼目光微沉,没再接这话。
他不接,沈砚也不追打,只把漆盒抱在怀里,十分客气地又拱了拱手:“请回去转告苏小姐,不必为此忧心。她前程似锦,我这边霉运缠身,各走各路,大家都安全。回头若她得了好姻缘,我虽然未必送得起厚礼,至少还能在心里放两挂鞭炮,恭贺苏家脱离苦海。”
这一回,连前厅里几个沈家人都快听不下去了。
不是丢脸,是太损。
但偏偏损得体面,损得谁也挑不出一句“失礼”。
苏家管事脸上的笑彻底不自然了,像抹在墙上的浆糊开始往下滑。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沈公子若有不忿,也请以两家体面为重”“小姐闺誉清贵,不容外间误传”之类的话,结果一概没用上。
眼前这位败家子不仅没闹,反而比他们还懂体面。
懂得让他们难受。
苏承礼拱手道:“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了。”
沈廷山直到这时才淡淡开口:“送客。”
那声音冷硬依旧,但比起方才,似乎少了一点即将爆裂的怒气。
老仆应声上前。
苏家二人转身离去,步子仍稳,只是比进来时快了半分。等他们一出厅门,压在众人头顶的那层微妙气氛才终于松了些,可松下来之后,反倒更尴尬。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场原该是沈家最难看的闹剧,偏偏没闹起来。
外头等着听响的,怕是白竖了耳朵。
但退婚终究还是退了,脸面也终究还是伤了。只不过原本预备砸在沈家头上的那层“连退婚都能闹成笑话”的灰,被沈砚硬生生往旁边拨开了几寸。
瘦长脸叔伯神情难看,像吞了只没煮熟的苍蝇。
几位族老看沈砚的眼神,也从单纯嫌恶里多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审视。
沈廷山没说话,只盯了他一眼,那眼神极深,看不出是喜是怒。
沈砚也不邀功,抱着漆盒重新跪下,姿势还挺标准,仿佛刚才那一通四两拨千斤的人不是他。
这下厅里更怪了。
过了片刻,沈廷山才冷冷道:“都散了。”
众人起身,各怀心思地离开。有人走时还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显然今晚这事足够让他们回去琢磨半宿。
待人差不多散尽,前厅里只剩下沈廷山、老仆,以及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的常福。
沈廷山看着他怀里的漆盒,声音没什么起伏:“拿着它,滚回去。”
“是。”
沈砚抱着盒子起身,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地砖再磕个响头,好在稳住了。
他刚要退下,沈廷山又淡淡补了一句:“今日没继续丢人,不代表你的账就清了。”
“儿子明白。”
“明白最好。”
沈砚这回没贫嘴,老老实实退出前厅。等走远了,常福才一脸活见鬼地凑上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少爷,您……您刚刚怎么没掀桌子?”
沈砚抱着漆盒,慢悠悠道:“因为桌子是自家的,掀坏了还得赔。”
常福:“……”
回到自己院里,屋中仍是一派被败家子洗劫过的凄凉景象。沈砚把漆盒放到案上,挥手让常福守门,自己重新把盒子打开。
庚帖是规规矩矩的官样格式,信物也没什么问题。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夹在其中那张写着退婚缘由的帖子。
帖子用的是上好笺纸,字迹端整清秀,却不见女儿家常有的婉转气。措辞更有意思,表面尽是“命理不谐”“不敢误人”“依礼奉还”,可几处转折和收束,分明带着一种过分讲究分寸的公事腔。
不像闺阁小姐亲笔斟酌,倒像某个很会写场面文章的人替她磨出来的。
尤其那句“免使两门为外议所累”,听着就不太像姑娘家退婚时会下意识写出来的话,更像是在照顾什么更大的体面。
沈砚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帖子边缘,眯起眼。
苏家当然想退。
苏清漪嫌原主,这一点完全合理。换了他是苏家人,都得连夜扛着八字盘跑。
可这封帖子的味道,不止是苏家嫌弃一个败家子那么简单。
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有人提前把刀磨好,把角度都算好了,只等今天这一刀落下来,最好还能顺便逼他在众目睽睽下发疯,再把沈家的脸踩进泥里。
他把帖子折起,重新放回盒中,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退婚是退了。
可这事,大概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