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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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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玉秋左腕一翻,那条乌黑轮回带已缠住赵正鸿右臂。带上锯齿狼牙一收,赵正鸿半边身子顿被牵住,肩后长剑尚未及离鞘,胡玉秋右手翘尖刀已贴着灯影递出。刀光不长,却狠而准,只一送一没,便破入赵正鸿胸前要害。

厅内烛火微微一颤。赵正鸿双目骤睁,唇角动了一动,似要喝止儿子,又似要说什么未了之言,终究没有吐出声来。他那一身太极门名宿的沉厚气象,霎时散作一口断续的气息,身躯随即向后倾去。

窗外石榴树影之下,佟铁眼中怒火骤起,右手已按上兵刃,身形几乎要破窗而入。耿月却早已觉出他气机一动,伸手扣住他腕脉,贴近他耳畔,低声道:“赵老已救不回了。此时闯入,反会乱了眼前局势。他们借的是比武夺位之名,先看清后面还有何人。”

佟铁胸膛微微起伏,终究被她按住。两人再向厅中望去,只见赵小鸿并未立时发作。他眼望父亲尸身,脸上血色尽褪,反倒将刚刚拔出的三尺青锋“锵”地收入鞘中。他俯身抱起赵正鸿,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一个沉睡之人,随后默默向厅外走来。

耿月望着他沉稳得近乎凄凉的背影,眸中微露异色,低声道:“此人能忍。”

胡玉秋却横身一移,挡在赵小鸿面前。她方才杀了人,脸上脂粉仍艳,笑容仍娇,仿佛地上那滩血与她全无干系。她将轮回带轻轻拖在地上,望着赵小鸿,道:“赵兄弟,今夜这两招,你躲不过去。”

赵小鸿没有看她。他抱着父亲,先转向林大海,声音低而稳:“林师兄,请你替我向嫂夫人说一句。让我先送父亲回去,稍后再来领教。”

林大海面色阴沉,目光像结了一层冷霜。他只摇了摇头,并不开口。

赵小鸿又望向岳兆山,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痛色:“岳师兄,你以为我该如何?”

岳兆山坐在那里,嘴角微微牵动,笑意却不到眼底。他淡淡道:“既然嫂夫人有话,你照办便是。”

赵小鸿脸色陡然一变,抱着父亲的双臂微微收紧。他目光从林大海脸上移到岳兆山脸上,声音里已有压不住的愤意:“原来今夜之事,你们早已议定。”

岳兆山避开他的目光,仍旧那副冷淡神气,缓缓道:“人要识得时势,方能保住身家。”

赵小鸿反而安静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赵正鸿死不瞑目的脸,缓缓转身,将父亲放在厅内竹榻之上,又伸手替他合了合衣襟。那动作不疾不徐,像把胸中翻涌的血火一层层压回去。

林大海这时向前逼出一步,声音冷硬:“师弟,趁着还有余地,莫要自讨苦吃。”

赵小鸿没有立刻拔剑。他抬起头来,望着厅中几人,忽然问道:“当初总镖头之位,是你们硬推给我的。我平日既不掌银钱,也不决行止,镖局大小事务,多由你们商议而定。既是如此,何以今夜又非夺此位不可?我要听一句明白话。”

林大海先看了胡玉秋一眼,见她微微颔首,眸中并无阻拦之意,方才转向赵小鸿,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缓缓道:“事到如今,也不妨让你死个明白。昔年推你坐上总镖头之位,不过是借你们父子在江湖上的人望,也借你们同先天无极派那一层旧情,好叫振宇镖局行走两河时少些阻碍。如今大势已改,我等既已归顺摄政王麾下,便不能再留你这块碍眼的旧牌。赵小鸿,你若还看不透,便真是枉在江湖中走了这些年。”

赵小鸿眼中寒芒一闪,却故意冷冷一笑,缓缓道:“凭你们几个,也配同武凤楼、李鸣为敌?”

他话音未落,大厅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一声阴冷笑语。那声音黏而森寒,像从暗处爬出的毒虫:“姓赵的,你到这一步还不肯低头,倒真不愧是奇门剑的儿子。”

屏风后随即转出五个人来。为首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肩背匀称,筋骨修长,面庞白净,眉目俊秀,乍看颇有几分文雅,只是眼底阴鸷,唇角带煞,令人不愿久视。最刺目的,是他头顶四周剃得光亮,只留发束成辫,垂在脑后。清廷入关以来,剃发之令压得人心激愤,此人如此装束,已将自己的立场明明白白摆在众人眼前。

佟铁一见那辫发,胸中怒气再也压不住,五指已扣紧兵刃。耿月却再次按住他臂膀,眼神凝重,贴近他耳边道:“此人便是邱龙吟之子邱振国,江湖上称玉面毒枭。他投身清廷,淫毒凶残,绝非寻常敌手。”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邱振国身侧四名女子身上。那四女皆浓妆艳服,身姿妖娆,神色却阴森,不似良家女子,也不像寻常江湖客。耿月压低声音道:“那四人是十二年前漏网的阴阳教徒。大总管曾叮嘱过,她们或许会玄阴绝户指,你切不可轻敌。”

佟铁听得一怔,低声道:“葛伴月不是早被剑臣师叔点破气海,废了武功么?这门阴毒指法如何还会流出?”

耿月眼中也有疑云,却不再多言,只低低道:“正因这一节可疑,小叔才命我和夏侯双杰暗中离开石城岛,入关接应先行一步的大总管。”

窗外二人正低声交谈,厅中邱振国已走到胡玉秋身旁。他望着胡玉秋,语声忽然变得柔滑:“秋妹,今夜辛苦你了。”

胡玉秋嫣然一笑,眼波向他身上一转,带着几分讨赏似的娇态:“大姐夫亲口许下的心愿,何时还给我?”

邱振国连声道:“即刻便还。”他说话时,目光却在胡玉秋身上放肆游走,邪意毫不遮掩。

胡玉秋从他眼神里会出另一层意思,腰肢轻轻一转,脸上笑意更艳。她随即把目光投向林大海,声音陡然一冷:“大海,杀了赵小鸿。”

林大海早已被她迷得魂魄不守,听见吩咐,立时应了一声,正要举步。谁也没有料到,平日温吞忍让、常被人视作怯懦无能的赵小鸿,竟在这一刹那动了。

剑光骤起,快得像烛焰被风割开。赵小鸿拔剑、进步、出手,几乎合成一个动作,剑尖不是刺向林大海,也不是刺向岳兆山,而是直取胡玉秋。胡玉秋虽为青藏胡家正牌三小姐,轮回带与翘尖刀俱有相当火候,仍被他这一手攻了个猝不及防。只见寒光一闪,赵小鸿一式白蛇吐芯,剑锋已从她右胯掠过,血色随即洇上裙裾。

胡玉秋娇躯一颤,却没有倒向近在身旁的丈夫林大海,反而顺势向邱振国怀里歪去。邱振国伸臂接住她,一手揽腰,一手迅疾点住伤处附近穴道,为她止血,眼底却又闪过一丝更深的阴狠。

林大海与岳兆山同时变色,一左一右逼上前来。赵小鸿横剑立在竹榻之前,背后是父亲尚未冷透的遗体,面前是两名旧日同门。他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沉痛而凌厉:“你们二人,一个被色欲迷心,一个被富贵蒙眼。我早知你们心术不正。若非父亲顾念故人之情,屡屡拦我,我早已将你们逐出振宇镖局。如今他老人家反遭你们害死,这笔血债,我必向你们讨还。”

岳兆山脸色一沉,冷笑着踏前半步:“就凭你那点本事?”

他话才出口,邱振国已抱着胡玉秋,缓缓抬起头来。灯光照在他白净的面上,显得那笑意更阴。 他看着林大海与岳兆山,语声冷淡:“你们两个自以为聪明,终究还是蠢了。莫说你们被他瞒过,连一向机敏的三小姐,也被赵小鸿这副窝囊样子蒙住了。”

岳兆山听见邱振国那一句,心头陡然一沉。他原本倚着胡玉秋与邱振国,尚有几分强撑出来的从容,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赵小鸿,语声也微微变了:“总管的意思是,他竟……”

邱振国唇角阴冷一牵,目光从赵小鸿身上缓缓扫过,像一柄薄刃贴着骨缝滑行。他不急不缓地道:“赵小鸿若真放开手脚,你与林大海合在一处,也未必抵得住他。”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林大海与岳兆山只会当作疯言狂语。赵小鸿平素温吞,处处退让,既不争名,也不逞强,在镖局中更像一个被俗务压弯了腰的好好先生。可邱振国眼力阴毒,素来不肯无故抬举旁人。林大海眼神随即变得狠了。他妻子胡玉秋方才杀了赵正鸿,赵小鸿只要活着,林家这笔血债便永无了结。岳兆山亦在刹那间想得明白,既已站到林大海与胡玉秋一边,便再无回头之路,若不趁此除去赵小鸿,来日死的便可能是自己。

赵小鸿外表木讷,心中却如明镜。他看见林、岳二人眼神交会,便知杀机已定。厅中高手环伺,若仍守在原处,只能等人从四面合拢。他趁林大海、岳兆山一念未定之际,身形忽然向后一滑,像被夜风一卷,转眼已掠出大厅,落入院中。

窗外石榴树影里,佟铁第三次按住兵刃,身形欲动。耿月早料到他压不住性子,指尖轻轻扣住他臂弯,贴近他耳畔,低声道:“先莫露面。胡眉姐姐一家三口既在外头,正好让他们接这一阵。夏侯双杰若循迹而来,也该离此不远。”

她只来得及说完这一句,厅前已响起兵刃破风之声。林大海长枪一抖,枪尖似寒星乍落,直逼赵小鸿胸口;岳兆山双钩自侧面卷起,钩光交错,如两弯冷月锁住他去路。二人虽各怀鬼胎,此刻合攻却极狠极快,显然都想趁赵小鸿未立稳时,一举取他性命。

赵小鸿手中青钢剑长三尺八寸,剑身在灯火与月色之间一闪,便如活物一般游走。林大海枪势沉雄,他不硬挡,只斜剑一引,将枪锋带偏半寸;岳兆山双钩绞来,他足下轻轻一错,衣角贴着钩尖飘过。时间越久,旁观之人越看出邱振国所言非虚。赵小鸿剑法既稳且灵,步子沉着而不滞重,轻巧而不浮滑,每一退都留有后势,每一进都暗藏锋芒,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畏缩的模样。

邱振国仍揽着胡玉秋不放。他看了一阵,眸中阴色更浓,随即转向身旁那名浅绿衫裙的女子,语声低缓:“殷姐,劳你走一趟。林大海、岳兆山这两块料,收拾不了赵小鸿。”

那姓殷的女子却并不立刻应命。她虽随邱振国而来,神情间却无多少恭顺。她年纪约在二十八九,眉弯眼媚,粉面含春,长发散在肩后,额前细发低垂,一双眼里浮着轻佻妖异的光。听见邱振国使唤,她只把血红的唇角一撇,懒懒道:“邱大人还是另遣旁人罢。”

邱振国眉心一冷,仍压着性子道:“殷姐何出此言?”

殷三妹眼波一横,冷冷掠过邱振国面上,笑意里没有半分温软:“邱大人空口许人的本事,奴家已领教过。今夜若还照旧例,便另请高明。”

邱振国把胡玉秋稍稍让入臂弯,脸上那点笑意敛了几分,低声道:“你既不肯照旧例,便说个新例。”

殷三妹红唇微挑,慢慢向前移了半步,语声轻得像一缕烟:“旧例减不得,今夜却须加倍。”

邱振国脸色顿时一变,眼底怒意一闪即没。他心念转得极快,到底按下火气,缓缓吐出四字:“依你所言。”

殷姓女子这才向院中走去。她步履不疾,衣裙轻拂,仿佛并非赴一场生死争斗,只是从灯下移到月中。便在她将近战圈之时,忽然有个稚嫩声音从夜色里响起,清清脆脆,却放肆得很:“我也要加倍。”

话音尚在半空,人已到了殷姓女子身前。灯影下一名满脸泥污的小乞丐现出身形,身材尚幼,衣衫破旧,一双眼却明亮狡黠,正是胡索。殷姓女子久历江湖,却先被他模样所惑,只当眼前不过一个顽童。她冷笑未起,五指已骤然抓出,爪风凌厉,直取胡索要害。

胡索身形一缩,险之又险地让开这一爪,口中却故意叫得夸张:“你这女人好生凶狠,一上来便取人命门。”

殷姓女子听他出言顽劣,不但不怒,反笑得更媚。她眼角向下一斜,语声带着几分阴毒的戏弄:“小东西年纪不大,嘴倒尖利。让我看看你还有几分本事。”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她已如饿鹰掠兔,第二抓比第一抓更快更狠,直罩胡索胸前。她料定这小儿再滑,也逃不出自己掌下。

胡索却正等她逼近。他是李鸣门下,最会以弱相诱,以险取胜。方才那一避,故意留出惊慌之态,便是要引她轻敌。此刻他双手已各握一柄精钢铁佛手,为防殷姓女子临时收招,竟硬将胸前空门送入爪势之中。待她指尖将触衣襟的一瞬,他双腕猝然一翻,两柄铁佛手一合一绞,正使出李鸣名动江湖的“斩镣断铐”。

殷姓女子的笑意还未散尽,惨呼已冲喉而出。两只手被铁佛手扣住,骨节碎裂之声清清楚楚响在院中。她身子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先前那股妖媚轻狂,霎时尽化为痛楚颤抖。

林大海与岳兆山本在合攻赵小鸿,听见这一声惨叫,余光掠见胡索手中铁佛手,脸色同时惨变。他二人的父辈岳振宇、林惊鸿与先天无极派交情深厚,自然认得李鸣那一路狠招。二人心知今夜局势已非自己所能掌握,彼此目光一触,竟不约而同收招后撤,借东侧墙根一蹬,翻墙疾遁。

胡索见二人逃走,立刻扬声向赵小鸿喊道:“赵大叔,快去同我爹娘会合。那两个卖祖忘本的败类,一个也不能放过。”

赵小鸿听见胡索提起父母,已知胡眉与索梦雄必在镖局外接应。先天无极派既然暗中布置到此,显是早察出林大海、岳兆山另有异心。他只应了一声,身形便随剑光掠上墙头,向二人逃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殷姓女子倒在地上,另外三名女子见同伴受创,神色齐变。她们原本随邱振国而来,各有妖邪气息,此刻兔死狐悲,怒意顿起,竟从三个方向一同逼向胡索。

抢在最前的是一名绿衣女子,约莫三十岁,个头不高,肤色微黑,眉眼间仍有一种阴柔媚态。她目光如刀,厉声道:“小孽障,我今日剐了你。”

胡索双手一抬,两柄铁佛手在掌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响。他咧嘴一笑,眼底却清亮得很:“正等着你来。”

另一名黑衣女子斜斜占住左侧。她年纪稍长,面容带着几分憔悴,双眼却极不安分,仿佛时刻藏着勾人心魄的邪气。她冷冷盯着胡索,阴声道:“小小年纪,倒有几分胆色。”

最后一名女子最为年轻,身段丰腴,衣饰艳丽,动作也最快。她已绕到胡索身后,将退路截断,声音恨得发颤:“我定要把你零刀碎割。”

胡索孤身立在三人之间,脚下却未退半寸。厅内灯烛被风吹得一明一暗,地上血色未干,兵刃寒光在夜色里交相闪烁,一张新的杀网已在他身旁合拢。

胡索立在三名女子合围之间,脸上泥痕未干,眼珠却转得极快。他并不急着动手,只故意往左一缩,又向右一闪,像被三人逼得乱了方寸。那三名女子见他小小年纪,竟敢伤了殷三妹,心中恨意愈盛,口中一句比一句狠毒,步子也随之逼近。胡索直等她们杀意尽露,才忽然伸了伸舌头,怪声道:“天可怜见,这阵仗太凶,小爷只好先走一步。”

话才出口,他脚下已动。众人只觉眼前灰影一晃,那小乞丐竟当真撒腿奔去,快得不像方才那副惊慌模样。

倒在地上的殷三妹痛得浑身发颤,见胡索脱出圈外,立时扯着嗓子喊道:“大姐、二姐、四妹,莫让那小畜生逃了!”

三名女子本有一瞬迟疑。胡索来得诡,退得也诡,殷三妹的惨状尚在眼前,谁也不愿轻易追入暗处。殷三妹却像看穿她们心念,强忍碎骨之痛,又厉声道:“邱大人方才亲口许了加倍,你们还等什么!”

“加倍”二字入耳,那三名女子眼中犹疑顿消。她们彼此一望,同时展动身形,越过院墙,循着胡索逃去的方向追了出去。衣影转瞬没入夜色,只余几声风响掠过檐角。

邱振国将右胯受伤的胡玉秋交给两个粗使仆妇,低声吩咐她们扶往后院。他转过身来时,面上神色已变得古怪,既无先前对胡玉秋的柔滑,也无对赵小鸿时的阴冷,只剩一种令人脊背生寒的平静。他俯身抱起殷三妹,走入大厅,将她放在竹榻之上。

窗外石榴树影下,耿月贴近佟铁耳边,低声道:“索儿这孩子机灵。先吓走林大海、岳兆山,让胡眉姐姐和索大哥在外头接手;又借一句话引走阴阳教三人,这是调虎离山。我绕到大厅后面去,夏侯双杰若到,便可一同动手。”

说罢,她身影轻轻一晃,沿墙角没入暗处。佟铁望着她背影消失,随即又将目光转回厅中。只这一眼,便使他胸口怒火轰然上撞,五指几乎捏碎窗下树枝。

原来前后不过片刻,邱振国已趁殷三妹断腕伤足、气血大乱之际,点住她身上软麻要穴。殷三妹杏眼圆睁,脸上既痛且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邱振国,你趁我重伤动手,当真连禽兽也不如。”

邱振国俯身看她,唇边带着浅浅笑意,语气却凉得很:“殷三妹,你说重了。我若当真要辱你,何必与你废话。”

殷三妹身子麻软,挣扎不得,仍咬牙道:“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邱振国伸手扯乱她衣襟,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像在端详一件可供玩弄的器物,口中却轻轻叹道:“难怪葛伴月当年会选中你。这样的皮相,若非心肠太毒,倒也算得上可惜。”

殷三妹又羞又怒,疼得额上冷汗涔涔,仍强撑着骂道:“姓邱的,你若要我顺从,尽可明说。殷三妹本也不是守贞烈女。可你偏在我骨断筋折时如此作践,算什么人物?”

邱振国却忽然收回手,眉梢微扬,神情冷了下来:“你以为我真贪你这副身子?我不过拿你消遣片刻。说吧,你们少主藏身何处?”

窗外佟铁听到“少主”二字,心头猛然一紧。他自然知道邱振国问的是峨眉掌教司徒平幼子司徒秀。此人年岁与齐六相仿,却早已成了先天无极派暗中忌惮的大患。武凤楼曾派人查探两年,始终未能寻出司徒秀巢穴,只知他随父习得达摩一百零八式,其中又有连环八式、锁喉夺命三绝;又从司徒贤处学了碧波七剑、柳絮随风九式;更从鬼刀司徒圣遗物中得了鬼手十八刀、恶鬼大九式。最令人生忧的,是他还沾染了葛伴月那门阴毒指法。这样一个人,若任其潜藏壮大,终是祸根,后患无穷。

殷三妹听见邱振国逼问司徒秀所在,脸色竟比方才受刑受辱时更白。她连腕骨与足骨的剧痛也似忘了,只颤声道:“邱振国,你饶了我。这话我便是死,也不敢说。”

邱振国见硬逼不成,神色反柔。他替殷三妹整理好衣襟,又抬手解开她身上软麻穴。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纸声在寂静大厅里格外清晰。他俯身望着殷三妹,温声道:“你我都是江湖里滚过的人,谁不晓得银子可爱?此处每张五千两,共是五万两。我只买你一句话。你低声说出地方,这些便全归你,足够你后半生寻个安稳处快活度日。”

窗外佟铁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耳力再凝细几分。这消息关乎先天无极派全局,半个字也漏不得。

殷三妹抬起头,眼中贪意与惧意交相浮沉,终究仍摇了摇头:“我知道摄政王多尔衮也在寻他,赏格不低。可我不敢。此事若泄,比死还苦。”

邱振国并不急躁,又从身上取出十张同样面额的银票,与先前那叠合在一处,放到她手边,缓声道:“这十万两,原是青藏胡家献给摄政王的礼。我今日转赠给你,只换一个地名。”

殷三妹呼吸微乱。十万两白银压在眼前,灯光一照,仿佛连纸边都泛着诱人光色。她眼底的惧色尚在,手指却已不自觉向银票挪了半寸。

邱振国最会拿捏人心,见她心防已裂,便从腰间摘下一枚九龙玉佩。玉色莹润,九龙盘绕其上,灯下华光流转。他将玉佩递到殷三妹面前,语声更柔:“这是摄政王亲赏之物。银票之外,再添这一枚。你带着它远走,天下何处不能容身?”

殷三妹盯着那枚玉佩,眼神终于乱了。她几乎是从邱振国手中夺过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嘴唇颤了几下,方才低得几乎听不清地吐出三个字:“翠华山。”

邱振国听清了。他脸上笑意微微一现,低声道:“殷三妹,多谢你开口。”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中二指倏然并起,如冷戟疾点,正中殷三妹胸前死穴。殷三妹双眼骤然睁大,喉间只发出一声短促闷响,身子便僵在竹榻之上。邱振国神色不变,慢慢从她掌中取回九龙玉佩,又将银票一张张收回怀里。厅内灯焰摇了一下,照得他白净的脸更无半分人色。

佟铁伏在窗外,听见“翠华山”三字入耳,心头方自一震,随即又见邱振国翻手取命,将殷三妹点死在竹榻之上,胸中怒火再难按捺。他一只手已拨开石榴枝叶,身形将起,却觉腕上一紧,竟被一只粗大手掌牢牢按住。

拦他的人,是夏侯耀武。

这夏侯耀武与其弟夏侯扬威,一人以铁指裂石闻名,一人以单掌开碑称雄,江湖中并称夏侯双杰。他们本是女魔王侯国英身边亲卫,出入如影,行止极密。此刻忽然现身,显然已循着耿月留下的暗号赶到。

佟铁急得双目圆睁,将声音压得极低,贴近夏侯耀武道:“月姐方才有言,你们一到,便该动手。”

夏侯扬威身形圆胖,伏在另一侧树影下,低低一笑,声音却沉稳:“你这孩子,怎地这般死认一句话?场中形势一息数变,哪能照着方才一句话硬来?”

佟铁还要争辩,忽见厅后暗影微动。先前右胯受伤、被仆妇扶下去的胡玉秋,竟又强忍伤痛折回。她步子虽轻,裙边却因血迹而沉,脸上仍敷着脂粉,眸中却带着一股不甘与怨毒。

此时天色已近五更,厅外寒气渐重,东方尚未明透。厅中旁人或死或散,只剩邱振国与胡玉秋二人。邱振国见她回来,便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相拥片刻,胡玉秋依在他肩侧,语声带怨:“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把我留在此处也罢,偏又要我嫁给林大海。”

邱振国听出她话中酸意,眼里闪过一丝嫉色,低声道:“你当我情愿如此?这是摄政王亲自定下的安排。只要握住林大海、岳兆山,河北、山西两地的无极门与形意派便被牵住;再除掉赵正鸿父子,先天无极派伸向两地的线便断了一截。事成之后,王爷许你副统领之位。”

胡玉秋微微抬脸,唇边仍带娇嗔:“我还以为你厌了我,才把我推到他们身边。”

邱振国冷笑一声,低头看她,眸中邪意与妒火交织:“你还装得委屈?以你的性子,若只守着我一人,怕是日日都嫌不够。林大海、岳兆山,也并非全无用处。”

胡玉秋听他刺中自己心病,脸上竟无羞色,只撅了撅唇,道:“原本我看中的是岳兆山,你偏要我嫁给林大海。”

邱振国在她腰间轻轻一按,语声低而带笑:“你看的是床笫之间的强弱,我挑的是能在刀枪里替我办事的人。”

窗外的夏侯耀武眸光一沉,显然也看出这二人一时不会再吐露更多机密。他手掌微微一翻,向身旁诸人打了个立时动手的手势。下一瞬,他身形如鹰隼破空,率先掠入大厅。

邱振国一眼瞧见夏侯耀武,又见夏侯扬威随后扑至,脸色顿变,失声道:“夏侯双杰!”

他反应极快,惊呼尚未落尽,已扭身便走。胡玉秋自知负伤,功力折损,慌忙伸手去拉他衣袖,急声道:“大姐夫,带我一起走!”

邱振国机诈薄情,岂肯为她陷入双杰与佟铁的合围。就在他欲弃她独逃之际,屏风后忽有一声冷笑传来,冷得如碎玉击冰。耿月横握短刀,从暗处缓步现身,堵住退路。

前有夏侯双杰,侧有佟铁,后有耿月。邱振国目光疾转,已知今夜难以从容脱身。他更知胡玉秋若落入先天无极派之手,许多机密必将泄出。那一念才起,他手中长剑已反腕刺出,剑锋先没入胡玉秋身上。胡玉秋猝不及防,惨呼未出,身子已软了下去。

邱振国趁众人目光被胡玉秋牵住的一刹那,陡然扑向佟铁。他眼力极毒,四人之中,确是佟铁功力稍逊。只是佟铁虽不及耿月与夏侯双杰老辣,毕竟苦练十四年,软硬轻三功皆已有根基,且天生膂力过人,一条重鞭舞起,风声沉闷如雷,竟一时也将邱振国缠住。

耿月见胡玉秋倒地,心中微生恻意。她俯身一探,知其尚未断气,便抬头向夏侯双杰沉声道:“二位叔父,对这等穷凶之徒,不必讲什么单打独斗。我要活的。”

她此刻为石城岛内总管,仅在草上飞孙子羽之下,又以叔父相称,语气虽急,却自有分量。夏侯扬威先一步逼近,伸手将佟铁轻轻拨开,瓮声道:“孩子让开。”

夏侯耀武与夏侯扬威随即同时扑上。两人一指一掌,劲力厚重。夏侯耀武指风点出,似能裂石;夏侯扬威掌势推出,仿佛可开碑。二人原以为兄弟联手,又有耿月在旁,邱振国纵然凶狡,也不过片刻可擒。

谁知邱振国身法滑如鬼魅,剑路又阴又急。厅中几番急促交错之后,他竟借柱影一闪,从两人劲力交合的缝隙中穿出,硬生生闯出了大厅。

夏侯双杰脸色同时发红。耿月眉目一寒,也觉脸上无光。偏偏最先追出的仍是佟铁。佟铁提鞭抢上,刚到门外,邱振国反手一剑,剑尖如毒蛇回噬,在他左肩划开一道血口。佟铁闷哼一声,脚下却未退,只是终究被他阻了一阻。

等耿月偕夏侯双杰追到天井,邱振国已急如败犬,纵身上了西厢房脊,显是要越屋向城外逃去。耿月足尖未停,右手已探入囊中,一把抓出七粒铁莲子,腕力将发。

就在她铁莲子将出未出之际,西厢房顶忽然响起一声清叱:“下去!”

那声音清脆明亮,却含着不容违逆的锋芒。邱振国身形已掠至屋脊高处,忽地怪叫一声,像被一股无形劲力击中,整个人从瓦脊上翻滚坠下,重重摔入天井。

耿月一怔,尚未来得及道谢,便见一名少女先自屋脊飘落。她眉目秀美,气度端静,衣袂在晨风中轻轻一展,落地时几乎不带尘声。

紧随其后,又有三人纵下。左边是一名三十八九岁的美妇,容颜艳丽,红唇如染,眼波间带着媚意。她双耳各垂一枚拇指大小的蓝宝石,十指纤长,其中八指戴着赤金指环。耿月只看一眼,便知那八枚指环绝非寻常饰物。

右边落下的,是个身材粗壮的丑汉。那人肤色黝黑,浓眉小眼,鼻头宽大如蒜,虽形貌粗鄙,脚下却极稳。中间那黑衣青年落地较慢,似是借了那丑汉与美妇的扶持才稳住身形。

东方天色正由灰暗转向鱼肚白。耿月借着这初明之光,看清那青年身量颇高,猿背蜂腰,乌发披肩,长眉斜入鬓角,一双眸子冷锐逼人,时而闪出寒芒,竟令人心中微寒。他内着劲装,外披黑色大氅,肩后露出剑柄,虽面上尚有伤后苍白,整个人却自有一股孤峭之气。

耿月心头忽然一动。胡眉先前曾对她说过齐六形貌,眼前这黑衣青年,岂非与所述一般无二?

夏侯耀武、夏侯扬威也同时露出惊疑之色。他二人当年曾见过白马金鞭齐家良几面,此刻瞧着这青年眉宇,竟有几分故人影子。兄弟二人不约而同望向耿月,目光中已有询问之意。

耿月心中把握更深,胸口竟生出一阵真切欢喜。她向前一步,望着那黑衣青年,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热意:“你便是齐六师弟?”

耿月那一声唤出,本以为眼前少年纵有伤在身,听见同门相认,总该稍露温色。谁知齐六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眉目之间不见半分亲近,语声也如寒石相击:“在下确是齐六,却不是你的师弟。”

耿月脸上的喜意骤然敛尽。她本是驼背神龙耿直之女,血脉里自有一股刚烈孤傲;后来随侍江剑臣、侯国英,又早把二人敬若父母。齐六这句话入耳,便像一枚冷针直刺心头。她握刀的手指微微一紧,眼神顷刻冷了下来,语声比齐六更冷:“跪下。”

齐六仰面而笑。那笑声在晨色未明的天井里散开,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狂傲。黄昏时分,若胡眉非被索梦雄强行带离秘舵,他与胡玉月自己都未必能脱出那一场纠缠。胡玉月更是巴不得立刻远走,连片刻也不敢耽搁。偏在离开不远之后,他们遇见金满贵与巫山云,又从二人口中得知邱振国今夜必到振宇镖局分号。齐六身负血海深仇,骤闻仇踪,哪里还肯放过,便逼着胡玉月一同赶来,才有了方才屋脊之上震落邱振国的一掌。

胡眉与索梦雄先前好言相劝,尚且不能使齐六认下江剑臣;耿月此刻以门规相逼,更只会激起他胸中逆意。齐六笑声一收,眸光如刀,望着耿月道:“齐六此生,上可跪天,下可跪地,跪父跪母。除此之外,便是清廷皇帝站在我面前,也休想教我屈膝。你凭什么叫我跪?”

这句话最先激怒的,并非耿月,而是佟铁。佟铁痴心苦恋耿月十四年,方才才得她一句允诺,此刻见齐六当众轻慢,心头那股护她之意猛然冲起。左肩剑伤犹在,他却全然不顾,暴喝一声,抖手挥出十三节钢鞭,沉声道:“我先押你去见三师叔!”

这一鞭带着怒意,鞭风沉猛,确有几分虎威。齐六身上伤势未愈,面色仍白,身形却只轻轻一侧。左手忽然探出,似在虚空中摘珠一般,已扣住佟铁右腕;右手食中二指并起,随势一划,恰掠过佟铁腕间。佟铁只觉腕上一麻,随即皮肉绽裂,鲜血顺着手背流下。齐六所用不过三成内劲,又是消魂十五指中杀伤最轻的一式,仍教佟铁握鞭不稳,踉跄退出两步。

夏侯耀武与夏侯扬威见状,皆是怒火上涌,脸色涨红。夏侯耀武怕耿月一怒之下把事逼到不可收拾,便抢先上前一步,沉声道:“齐六,你当真执意不随我等回师门?”

齐六冷冷迎着他的目光,答得毫不迟疑:“在下恩师,名叫叶梦枕。”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夏侯耀武左掌虚虚拍向齐六面门,右手五指并如刀锋,直劈齐六小腹。掌势未到,劲风先至,院中尘土微微一荡,果然不负铁指裂石之名。

巫山云立在一旁,眼波轻转,忽然发出一阵荡人心魄的笑声。她本就对齐六另有一番心思,此刻见夏侯耀武动手,腰肢一摆,竟径直往夏侯耀武怀里偎去,娇声道:“这般筋骨分明的汉子,何苦同一个伤中少年为难,不如陪奴家亲近片刻。”

夏侯扬威在旁瞧出不对,急声喝道:“大哥,当心她的勾魂荡魄八摸!”

这一声提醒并不算迟,夏侯耀武也并非毫无防备。可巫山云的身法太快,快得像一缕有形无质的烟。夏侯耀武只觉两腕一麻,招式顿时一滞,紧接着胸肋间剧痛传来,竟被她一肘撞断两根肋骨。

夏侯扬威又惊又怒。他如何也想不到,兄长纵横江湖三十年,竟在一个照面之间吃了如此大亏。怒火盖过了平日沉稳,他厉喝一声,左手成抓,右掌如碑,一齐攻向巫山云,出手便是撕虎裂豹的刚猛路数。

金满贵与巫山云心意相通,见夏侯扬威扑来,怪笑一声,抢身迎上,双拳连环递出,沉声道:“让金某领教你的开碑掌力!”

拳掌相交,两声闷震几乎同时响起。夏侯扬威素来自负外门掌力,竟被震得连退四五步,脚下青砖也被踩裂。金满贵立稳身形,目中凶光大盛,狞笑道:“夏侯老二,你这一身掌力,也不过如此。”

夏侯扬威被这一激,须眉皆张,怒吼道:“再接我两掌!”

他双掌齐推,劲力比先前更重。金满贵有意折辱他,马步一沉,右手五丁开道,左手推山填海,竟要与他硬碰硬。夏侯扬威先前已吃暗亏,若这一招印实,纵不断腕伤身,也必受内创。

两人掌力将合未合之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夏侯扬威斜斜抢出数步,金满贵也横移四五尺,四只手掌尽数落空。除胡玉月看出那是齐六出手之外,连巫山云、耿月等人也只瞧见一抹淡影掠过。齐六明明重伤未愈,可这一瞬间身法之快,竟像那些伤根本不在他身上。

耿月立在天井之中,脸色泛红,死死盯着齐六,唇已被她咬出一线血色。她心中怒意、委屈与不平交织一处,恨不得将齐六倒剪双臂,悬起来狠狠抽上三百鞭。最让她难以忍受的,并非齐六武功之高,而是世上竟真有人不愿列入江剑臣门下,甚至当众否认这一份师承,欺师灭祖。

夏侯扬威侥幸避过重创,走到耿月身侧,压低声音道:“内总管,不是老朽长他威风。以齐六眼下所显功力,除江三爷、武掌门与岛主之外,只怕无人能强押他回先天无极派。此事还是先回去禀明为上。”

耿月仍冷冷望着齐六,许久之后,方才硬压下胸中怒火,抬手示意众人带邱振国撤走。

谁知更令她难堪的事又在此时生出。齐六忽然抬手一指佟铁刚从地上扯起的邱振国,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把他留下。”

耿月眉头一皱,眼中先露疑色,随即冷声问道:“为何?”

齐六目光落在邱振国身上,眸中杀机一闪:“我要杀他。”

耿月断然拒绝,短刀在掌中一横:“不行。”

齐六转过脸来,语声更冷:“那便该我问你一句,为什么不行?”

耿月与他四目相对,半步不退,沉声道:“因为我要审他的口供。”

齐六目光落在邱振国身上,杀意未敛。他听耿月说要留人审问,唇边浮起一丝冷笑,语声里全无退让:“若非我妻子方才在屋脊上出掌伤他,你此刻到何处去问供?”

耿月本已怒极,听他这般不让,脸色更冷。她短刀横在身侧,咬牙道:“人既在我手中,便由我处置。”

齐六淡淡道:“在你手中,和在我手中,并无分别。”

耿月胸中怒火陡涨,再也不愿多言。她转头向夏侯扬威喝道:“二叔,先带人走。我倒要让他知道,我这口刀并非只斩死人。”

佟铁自知轻功未到绝顶,若真起争夺,未必护得住邱振国,便抬手将人抛向夏侯扬威。谁知邱振国虽受重伤,仍是极刁极滑。佟铁手才一松,眼前忽地一暗,怀中一轻,胸前反挨了邱振国一脚。邱振国借这一踹之力,身形倒翻而起,竟又拧身上了房檐。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耿月几乎气得眼前发白。她不再顾忌,身形化作一道紫影,直扑齐六。短刀一展,刀光分作两路,一路斩肩,一路削胁,寒芒在晨色里骤然绽开。

齐六见邱振国脱身,心中血仇翻涌,怒意比耿月更烈。他冷冷骂道:“姓邱的若逃脱,我便从你们身上讨这笔账。”

耿月刀势一紧,厉声道:“齐六,你一身好根骨,竟被叶梦枕那等人带成这般乖戾!”

她话随刀进,腕势一变,刀影从四面罩来。齐六却只是微微退了半步,眼神冷锐,口中道:“你若真有本事,便使出六出祁山。旁的招数,休想沾我衣角。”

耿月心头一震,刀势在半空硬生生收住。她知道齐六不是虚言,再进半招,只怕反被他寻隙所乘。也正在这一顿之间,巫山云已从旁掠至,玉臂一伸,拉住齐六衣袖,柔声道:“此地已无可恋,随我走。”

齐六目光仍望着邱振国遁去的方向,终究被她牵着退开。两人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院墙之外。

耿月立在天井中,怒气未消,回身便往大厅里去寻胡玉秋。可竹榻旁只余血迹,人早已不见。那女子竟趁着众人争夺邱振国的空隙,强忍伤痛逃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胡眉、索梦雄与赵小鸿先后回到振宇镖局分号。耿月正要问林大海、岳兆山的下落,胡眉已指着赵小鸿,满面恼意地说道:“我从未见过这般心软的人。赵二叔便不是死在那两个匹夫手中,也不能眼睁睁放他们逃生。”

赵小鸿脸色灰白,眼中尚有未干泪痕。他一面吩咐镖局中人去置办棺木,准备收殓赵正鸿与殷三妹,一面强忍悲痛,道:“我们三人自幼一处长大,一处习武,一同接下镖局门户。往日里也曾共患难、同生死。今日之祸,原是胡玉秋从中挑弄。我若当真亲手杀了他们,岂非让故人门墙血流成河,反教仇敌称快?”

他这番话说得含泪,胡眉虽仍恼他,却也一时无言。

起初耿月、佟铁与夏侯双杰最担心的,还是胡索引走那三个阴阳教女子之后是否有失。胡眉与索梦雄却知子莫若父母,神色始终从容,并不十分挂怀。一直到辰时过后,赵正鸿与殷三妹都已入棺安放,胡索仍未回来。胡眉夫妇仍在帮着料理丧事,未露急色。

午时过了,未时也过了。眼看申时将近,桌上虽摆满酒菜,却无人有心动筷。

耿月忍了许久,终于向胡眉发作。她俏脸寒得如罩了一层霜,语声里满是埋怨:“大姐,我真没见过你这样当娘的人。索儿满打满算不过十一岁,一个孩子,被三个阴阳教女子追去,你们竟还能坐得住?”

佟铁早已按捺不下,提起十三节钢鞭便要循迹去寻。连素来稳重的夏侯双杰,也显出焦躁之色。

索梦雄忙抬起双手,向众人示意稍安,沉声道:“诸位不必急。索儿不会有事。”

耿月转向他,眼底寒意更甚:“索梦雄,我今日几乎不想叫你姐夫。天色都将暗了,你这个做父亲的人,竟还如此稳当?”

索梦雄望了望天色,神情反而一肃,道:“时辰差不多了。诸位不要结伴同行,分头往永宁寺去。”

耿月昔年随父到过洛阳数次,对永宁寺并不陌生。她听索梦雄安排人手,心中又怕胡眉趁机将她与佟铁凑作一处。虽说她与佟铁之事已定,终究仍有几分羞意,不愿在众人面前被取笑。因此索梦雄话音未落,她已先一步拉住夏侯扬威,转身出了镖局。

两人沿着街巷疾行,暮色渐深,洛阳城中烟火稀疏。走出一段,耿月忽然放慢脚步,侧目问道:“二叔,你先前说齐六的功力,是否估得太高?”

夏侯扬威神情郑重,答得毫不迟疑:“没有。”

耿月又问:“江湖上许多人都在追逐拉拢他,甚至不惜以财货美色相诱。他真有这般紧要?”

夏侯扬威长叹一声,脚步未停,声音却低了许多:“内总管,你侍奉三爷多年,自然知道三爷的性情。十二年前他决意退出江湖后,不仅自己不再现身,连武掌门与岛主,也极少踏足武林。如今崇祯帝已殉国,清人入关定鼎,他们若真老死山林海岛,江湖上便少了能定大局的人。”

耿月眼中一热,悄悄拭去泪意,低声道:“二叔的意思,是无人可用,才把希望落到齐六身上?”

身后忽然传来索梦雄沉稳的声音:“二妹,你小看他了。”

耿月回身,秀发随风一甩:“姐夫何以如此说?”

索梦雄没有直接答她,反问道:“你只说实话,愚兄这一身功夫,在当今江湖中算得如何?”

耿月神情一正,语气中不自觉带上敬意:“若论座次,姐夫当在前五之列。”

索梦雄脸色更沉,字字清楚:“二妹,我这身功力,若与齐六生死相搏,接不下他一百招。或许,还远不到一百招。”

耿月心头一震,脱口道:“若姐夫未入神剑门墙之前?”

索梦雄答得极笃定:“那时的我,在他手下走不过十合。”

耿月还想再问,永宁寺已在前方。寺前人影聚拢,暮色里隐隐传来渔鼓声与简板声,调子凄清,似有无数旧恨沉在曲中。

耿月性情虽烈,好奇心却仍未减。她快步挤入人丛,才看清被围在中央的人,心头便猛然一跳。

那人一身青衫,洗得几近月白,脚下穿着草鞋,面容清瘦,两眼深陷。他怀抱渔鼓,手执简板,正以一种凄楚悲愤的声调唱着道情。那声音不高,却像从风尘深处传来,字字带血,句句含泪。

耿月认得此人。

他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的盟兄,崇祯初年曾任文渊阁编修学士,后来升为武英殿学士的贾佛西。

永宁寺前人山人海,却静得异样。数百上千双眼睛都望着场心那一袭旧青衫,连远处檐角风铃微响,也仿佛听得分明。贾佛西怀中抱着渔鼓,手中简板轻轻一合,清瘦的面容在暮色里更见枯槁。他双目深陷,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像从胸腔深处磨出血来。

他先以念白起调,语声苍凉:“世人含泪吞声,旁人见了也只叹息。头上纵有青天,自古又曾为谁睁眼?生前伦常颠倒,死后神鬼争钱。善者无人护持,恶者反得香火。”

简板一响,调子随即转为低沉悲歌。他唱忠孝之人反遭冤屈,横行之徒倒使天地畏惧;唱看门之犬尽忠反被棍杀,仓中鼠窃食却养得肥圆;唱耕牛力尽被剥皮,水中鱼无罪却遭刮鳞,山野禽兔未曾伤人,也难逃刀俎。唱到后来,寺前众人面色渐变,有人垂泪,有人咬牙,有人握紧了袖中拳头。

便在此时,人丛中忽然钻出一个满脸泥污的小孩。那孩子衣衫破旧,双目却亮如寒星,正是胡索。他站到人前,双臂一振,稚嫩声音却传得极远:“诸位乡亲听清了!帝王之家,哪个不是踏着百姓骨血坐稳江山?多尔衮杀人如割草,清廷吞人不见骨。铁骑踏遍十三省,烧屋舍,掳妇女,屠城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剃发令下,留头便不可留发,留发便不可留头!”

这一番话如火入油。场内先起低低怒吼,随即四下沸腾。永宁寺前无数人声翻涌而起,压抑多时的悲愤像决堤江水,瞬间奔流满街。

混乱甫起,一道寒光忽然从人影缝中刺出。那匕首锋芒冷白,直取坐下饮茶的贾佛西胸前。贾佛西仍坐在那里,眉目未动,仿佛早已听见身后风声。

匕首将至未至,一名贫家妇人打扮的中年女子从他身后闪出。她衣着粗素,脸上毫无脂粉,动作却快得出奇。只见她伸手一刁,已扣住行刺之人的腕脉,拇指向寸关穴上一按。那人手指立时松开,匕首脱手落下。

妇人足尖轻轻一挑,匕首便从地上跃起,如一尾银鱼翻身。胡索早已抢到近前,手腕一抄,将匕首握住,反手便抵在刺客咽喉之上。扣腕、点脉、刀落、挑刀、接刀、逼喉,几般变化连在一起,快得令人几乎分不清先后。

众人押着那乔装刺客回到振宇镖局分号时,天色已到掌灯时候。贾佛西一路上百般阻拦,仍止不住百姓含泪叩拜。那名贫妇入了镖局,卸去粗布外衣,露出本来容貌,竟是红梅阁主阚红梅。胡眉、索梦雄、耿月等人见她如此藏身护卫,无不肃然,纷纷上前见礼。

晚饭摆上后,贾佛西只取素食,荤腥不沾,酒盏更是不近。众人知他心中有国破家亡之痛,也不相劝。饭后押出刺客问供,胡索却抢先一步,昂首道:“让我来问。”

他小小年纪,神色却甚笃定,眉眼间竟颇有几分李鸣的刁钻影子。众人见他白日里连破几局,便都含笑点头,由他施为。

不过一盏茶工夫,那刺客已被胡索吓得魂飞魄散,裤脚湿了又湿,跪在地上将所知尽数吐出。其一,前明成国公朱纯臣与其弟朱湘臣皆已降清,朱纯臣又破例外放河南巡抚,三日前已入洛阳。其二,昆仑四友中戚振乾之子戚方、侯振坤之女侯媛,被朱纯臣招为河南正副总捕。其三,多尔衮派魏少德、邱振国、铁谷斗、铁新常四名心腹四出寻访峨眉少主司徒秀,并许以郡马之位相诱。刺客还供出一事,镶黄旗主帅鳌拜不日回师,或将经过洛阳。

话供到此处,众人已知此人腹中再无要紧隐情。索梦雄望了胡索一眼,轻轻一抬手,意思是令他就地了结刺客性命,随后掩埋,不留后患。

胡索却摇了摇头,转身向赵小鸿道:“赵大叔,给他备些酒菜,好生看着。”

众人微微一怔。贾佛西盘膝坐在蒲团上,静静看了胡索片刻,忽然露出一丝淡笑,道:“这孩子若再磨炼几年,或可与李鸣、秦杰分庭而立。眼下锋芒已有,只是火候尚浅。”

夜渐深,众人相继告退,都请贾佛西早些安歇。等到屋中声息尽去,贾佛西才缓缓起身。他走到阚红梅身旁,轻轻握住她一只手腕,望着她卸去伪装后的容颜,低声道:“你是当世奇女子,独守清高四十年,何苦随我受这般风尘苦楚?我心中实在不忍。”

阚红梅双手握成粉拳,轻轻捶在他背上,语声柔而坚定:“若你不是当代奇男子,江剑臣怎肯拜你为兄?若你不是才学冠世,崇祯皇帝又怎会为你一人特开恩科?我愿做你的贫贱妻子,随你走江湖,随你受风霜,此心至死不改。”

贾佛西轻拍她肩头,眼中满是怜惜:“你我相处不到一月,为这件事已争过十几回。看来你是铁了心,再也不肯回云南。”

阚红梅抬眸望他,眼波中柔情深深:“我不是不肯回云南,我只是舍不得离开你。”

贾佛西转过身来,双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哑:“红梅,你当真死也不回去?”

阚红梅轻声道:“这句话你问过许多次了。”

贾佛西垂下头,长长一叹:“你可曾想过,也许明日一过,你便要做寡妇。”

阚红梅望着他,答得极稳:“不会。”

贾佛西摇头:“生死之事,岂由你我说了算。”

阚红梅神色不改,字字如钉:“绝不会。”

贾佛西怔住。他是文章冠绝一时的人,怎会不明白她话中深意。她所谓“不会”,并非不信他会死,而是若他死了,她也绝不独活。贾佛西眼中顿时湿润,两人默默相对良久,窗外灯影轻摇,屋中静得只听见彼此呼吸。

许久之后,贾佛西才低声道:“红梅,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浪迹天涯的伴侣。”

阚红梅泪意终于涌出,却笑着唤了一声:“夫君。”

贾佛西心中一热,忍不住轻叹:“只可惜,你终究做不成武英殿学士夫人。”

阚红梅依在他肩侧,柔声道:“夫君,我们悄悄回住处去罢。”

贾佛西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语声安定:“从今往后,我行何处,皆由你定。”

两人换过衣衫,趁夜离开振宇镖局分号,沿着僻静小巷悄然潜回藏身之所。只是他们谁也未曾察觉,在不远处屋影与墙角之间,有一道苗条身影始终轻轻缀着,步声细若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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