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运河上的风还是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被龙舟的船头劈开,往两边散。
龙舟过淮安那天,两岸的码头就堵了。淮安钞关的旗子插在岸边,旗下的棚子前排了一长溜商船。船夫蹲在船头抽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有船在卸货,有船在装货,纤夫喊着号子从岸边过,号子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龙舟过去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全跪下了,有人磕头,有人偷偷抬头看那面黄色龙旗。
朱慈炤站在龙舟最上层的飞阁上,身后十二名锦衣卫分列两侧,飞鱼服的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四个小太监猫着腰站在屏风后面,一个捧着铜痰盒,一个端着香炉,一个拿着巾帕,还有一个手里托着茶盘,茶盘上的盖碗早就凉了,但没人敢出声提醒。
御前禁航的令是三天前发的。从淮安到扬州,整条运河封了,任何船只不许通行。龙舟前后各三里的水面上,除了护卫的羽林卫战船,连一条渔船都看不见。
胡氏从舱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藏青貂皮斗篷,两个掌灯宫女跟在后面,一个提着羊角灯,一个捧着手炉。她走到朱慈炤身旁,把手炉递过去。
“河面上风硬,陛下暖暖手。”
朱慈炤接了手炉,没焐,放在飞阁的栏杆上。他指了指河面:“你看。”
胡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龙舟两侧的码头和岔河里,密密麻麻全是船。商船、粮船、货船,桅杆挤着桅杆,帆篷半卷着,从淮安一直排到扬州。有船老大蹲在船头骂娘,有商人站在船尾跺脚。他们堵在禁航区外头,进退不得。
“龙舟封航三天,扬州码头上就积了上千条船。”朱慈炤的声音不高,“水手在岸上骂,商人按天算折本。这运河是天下的大脉,停一天,江南和北京就要少流半桶血。”
胡氏看了一阵,把斗篷领口往里拢了拢。
“当年从北京南逃的时候,船过运河,两岸全是逃难的人。河滩上搭着棚子,有人啃树皮,有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等死。那时候运河上也堵,但堵的是逃难的船,船上是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百姓。”
想起那年的事。那年他十一岁,穿着破衣裳,混在逃难的人堆里。船到临清的时候,河面上漂着几具浮尸,船夫用竹篙拨开,继续往前撑。那时候他不敢哭,也不敢问,只蹲在船舱角落里,攥着拳头。
“陛下?”胡氏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朱慈炤回过神来,指了指前面那排商船。
“朕问你一件事。你说,这些商船上装的货,到了北京能卖多少钱?”
胡氏想了想:“臣妾不懂行情。但一船绸缎,总该值几千两吧。”
“从苏州到北京,一船绸缎要过五六个钞关。淮安关抽一道,扬州关抽一道,临清关抽一道,到了通州还要抽。每道抽几分银子,加起来占了货价三成。商人交完了税,到了北京还要给坐商抽成,付船费、脚钱、店租。最后挣到手的,不到三成。”
胡氏皱起眉头:“三成?这也太少了。”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朱慈炤转过身来,看着飞阁下面的水面,“朕在扬州码头扣了十几艘官船。”
他朝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抬了抬下巴。指挥使上前一步,把一份折子呈上来。朱慈炤没接,让他直接念。
“大理寺正卿陈大人归乡省亲的官船,打着官灯,吃水极深。锦衣卫登船查验,船舱里装了湖丝五十匹、松江棉布三十箱、江浙名茶二十担。货单上盖着大理寺的印,写的是公务用度。”
胡氏愣住了:“官船夹带私货?”
“南方的商人给北上的官员送船,官员有了免费的船,商人借着官船逃税。官船过钞关,一分税不交。一趟下来,官得红利,商省税银,朝廷一文钱收不上来。”朱慈炤把折子接过来,翻了翻,又扔在栏杆上,“地方上还设了成百上千个杂关,卡死的是小商小贩,肥的是地方豪强。”
他转身看着胡氏。
“朕在南京查账,程家、沈家、吴家,三天补齐了近两百万两欠税,还额外掏了五十万两犒军银。他们以为掏了这笔银子,事情就过去了,以为朕只是缺钱打仗,敲一笔竹杠就会收手。”
胡氏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接话。
“他们想错了。”朱慈炤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朕这次要的不是几百万两犒军银。朕要的是见货抽税,官民一体纳粮。”
胡氏沉默了一阵,低声说:“陛下,此事关系重大。江南的士绅子弟,都在朝中做官,在地方上做乡绅。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知道。”朱慈炤走到栏杆前,看着两岸密密麻麻的商船,“辽东打仗要钱,陕西大旱要钱,西南土司也要钱。崇祯爷坐在北京城里,下旨向满朝文武和江南士绅要银子,国戚士绅哭穷说一文钱没有。转眼甲申国难,李闯进了北京,锦衣卫严刑拷打,竟拷出了几千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大明不是死于兵弱,是死于穷。死于江南的钱进不了户部的库。”
飞阁上安静了一阵。胡氏没说话,身后侍立的太监和宫女把头压得更低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龙旗扯得猎猎响。
这时候,船尾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一艘三桅木船从扬州钞关的方向溜过来,船尾挂着一盏官灯,灯上写着“大理寺正卿”五个字。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船桨划得吃力,船夫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那船借着御前禁航的空档,想从龙舟旁边的缓流处绕过去,直奔扬州关卡。
朱慈炤一眼就看见了。他转头对锦衣卫指挥使道:“拦下来。查。”
指挥使带着几个锦衣卫下了龙舟,划小船过去。那官船上的船老大看见锦衣卫的船靠过来,脸色变了,想往岸边靠,但船太重,转不动。锦衣卫跳上船,掀开舱板,底下整整齐齐码着湖丝、棉布和茶叶。货单上盖着大理寺的印,写的却是“公务用度”。
半个时辰后,官船上的掌柜和官差被押到龙舟甲板上。掌柜跪在船板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陛下饶命!小人只是借了陈大人的官船牌照,运些货物北上贩卖。陈大人不知情!”
朱慈炤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些货,值多少银子?”
“回陛下,湖丝五十匹,值两千两。棉布三十箱,值一千五百两。茶叶二十担,值八百两。合计四千三百两。”
“四千三百两的货,从扬州过钞关,该交多少税?”
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按旧例……官船免税。”
“旧例。”朱慈炤把这俩字含在嘴里嚼了嚼。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户部郎中陈调元。
“陈调元,朕问你。去年全国关税和市舶司所收商税,加起来多少?”
陈调元跪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回陛下,去年全年关税加市舶司商税,不足二百万两。而田赋,占了朝廷岁入八成以上。”
朱慈炤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天下亿万种地的农夫,承担了朝廷八成以上的岁入。而这些腰缠万贯的江南大商,走运河、贩丝绸、卖精盐,坐拥万贯家财,借着士绅官船的招牌,一分钱税都不缴。”
他把册子扔在甲板上。
“传旨给姚启圣。在南京设税务司,锦衣卫抽调三千精锐入驻。所有运河关卡,官船、商船、皇亲国戚之船,一律停船查验。见货抽税,敢有夹带走私、抗税拒纳者——”
他停了一下。
“抄家,剥皮,实草。”
陈调元重重叩头:“臣领旨。”
朱慈炤转身走回飞阁。胡氏还在栏杆旁边站着,手里攥着那件貂皮斗篷的领口。他走到她身边,把手炉从栏杆上拿起来,递还给她。
“回舱吧。外面风大。”
胡氏接过手炉,没动。
“陛下,臣妾有句话。”
“说。”
“臣妾当年在余姚嫁给陛下的时候,陛下穷得连束修都收不齐。后来当了皇帝,还是每天看折子看到半夜。臣妾帮不上忙,只能管好后宫,让陛下少操一份心。”她看着他的眼睛,“但臣妾知道,陛下要做的事,都是为了大明。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信陛下。”
朱慈炤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斗篷的领口又拢了拢。
“回舱。”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飞阁。身后的太监和宫女跟着,脚步轻得听不见。龙舟继续往南,两岸的商船还堵着,船夫还在骂娘,商人还在跺脚。
三日后,龙舟抵南京城外神烈山下。孝陵祭告的香烟还没散尽,城外的黄土大道已经洒扫干净。南京六部尚书、应天巡抚、守备勋臣,按品阶跪了满道。朱慈炤站在御辇上,手按佩剑,看着跪了满地的江南官员。他抬了抬手。
“平身。”
龙辇驶入南京城。行宫里,朱慈炤换了常服,在暖阁里坐下来。胡氏坐在对面,端了一碗热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城外跪了那么多人,迎朕的时候山呼万岁,可真正心里想着朝廷的,能有几个?”
胡氏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香炉旁边,添了一匙沉香。烟气从炉盖的缝隙里飘出来,细细的,往梁上绕。她走回来坐下,看着皇帝。
“陛下既然到了南京,这棋盘就摆在这儿了。他们翻不出陛下的掌心。”
朱慈炤端着茶碗,看了她一眼。
“还是你懂朕。”
他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里的老桂树还没发芽,那截旧树桩还扎在土里,根须从土里拱出来,和新树根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