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这里交给你了！”
沈烈一把夺过旁边警卫员手里的缰绳，翻身跃上那匹浑身湿透的黑马。大雨顺着他的帽檐往下直灌，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张铁石瘸着一条腿，上前死死拽住马嚼子，雨水顺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往下淌：“老沈！你记着，黄陂县城要是救不下来，你也得给老子活着回来！咱们这上万个弟兄，还指望着你带路！”
“放心！”沈烈一咬牙，狠狠一扬马鞭，“有田！带上你挑的一百个弟兄，跟我走！”
“得嘞！敢死队的兄弟们，上马！”马有田扯着破锣嗓子在雨里大吼。
一百多匹快马，像是一百多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撕开重重雨幕，顺着后方那条泥泞的野道，发了疯一样朝着黄陂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杨抱着那挺滚烫的捷克式轻机枪，站在齐腰深的烂泥战壕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冲着沈烈的背影吼了一嗓子：“老沈！给老子把晚晴姑娘安安稳稳地带回来！剁了周玉山那老狗！”
马蹄声很快被前面震天动地的炮声给盖住了。
张铁石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指挥所的沙袋跟前，那根从不点火的铜烟斗被他死死咬在嘴里。他看着前方黑压压一片、正重新集结的敌军，眼神变得像冰一样冷。
“小杨！”
“在呢！”
“老沈把家底交给咱们了，这桥头堡，今天就是塌了，咱们也得用骨头把它垫起来！”张铁石一巴掌拍在弹药箱上，“传令下去，预备团和咱们一团交叉换防！老兵带新兵，把战线给我焊死！”
“好嘞！二团的弟兄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小杨扯着嗓子大骂，“今天谁要是尿了裤子，不用鬼子动手，老子先突突了他！”
对面，敌军的号角声又吹响了。
这一次，那些敌军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排着整齐的阵型。在经历了最初的重创后，他们学聪明了，散兵线拉得老长，像是一群漫山遍野的黄褐色蚂蚁，踩着同伴的尸体，在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张团长！他们又上来了！”那个预备团的上校团长猫着腰跑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说话的声音都在打着颤。
张铁石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孙团长，怕了？”
“放……放屁！”孙团长梗着脖子，咽了一大口唾沫，“我孙某人好歹也是军校出来的，哪有怕死的道理！就是……就是这阵仗，我手底下那帮新兵蛋子，没见过啊。刚才那一波，直接吓疯了十几个。”
“没见过血的兵，不叫兵。”张铁石把手里的三八大盖咔哒一声推上膛，“你告诉他们，不想死，就把手里的枪端稳了！现在是他们要咱们的命，咱们就得先要他们的命！让弟兄们把刺刀全装上！”
“上刺刀？”孙团长一愣，“这才多远，他们还有大炮掩护呢！”
“大雨天，泥地太烂，他们的炮打不准了！”张铁石指着外面，“等他们摸到三十米，直接拿手榴弹砸！砸完就开枪！子弹打光了，就拿刺刀捅！听明白没！”
“明白了！”孙团长一咬牙，转身顺着交通壕跑去传令，“预备团的！上刺刀！准备手榴弹！”
“轰！轰！”
敌军的火炮又开始盲目地轰炸。炮弹落在泥水里，炸起漫天的泥浆。
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桥头堡阵地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接下来的六个钟头，变成了真真正正的绞肉机。没有战术，没有计谋，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血肉拼杀。
“水！机枪没水了！”小杨所在的机枪阵地上，一个副射手急得大哭，“枪管子红了！再打要炸了！”
“没水就撒尿！撒不出尿就去战壕底下的死人坑里舀血水！”小杨一脚踹过去，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机枪不能停！停了对面的鬼子就冲进来了！给老子浇！”
“呲啦——”
一壶浑浊的泥血水浇在滚烫的枪管上，升起一股带着腥臭味的白烟。
“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再次咆哮起来，将几个刚刚爬上战壕边缘的敌军扫成了烂肉。
“杀啊——！”
左侧防线上，预备团的新兵们终于被逼出了血性。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眼睁睁看着带自己的老兵被炸碎了半边身子。他红着眼珠子，嚎叫着跳出战壕，手里的刺刀狠狠扎进了一个正准备开枪的敌军肚子里。
“噗嗤！”
那新兵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旁边的另一个敌军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脑浆崩裂。
“小六子！”孙团长在后面看得眼眦欲裂，手里勃朗宁连开三枪，把那个敌军打倒在地，随即扯着嗓子大吼，“把缺口堵住！别让他们进来！”
张铁石瘸着腿，在各个防区之间来回奔走。他手里的那把三八大盖换了又换，不知道打光了多少发子弹。
“一团长！右翼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沙袋都被尸体垫平了！”一个连长浑身是血地跑过来汇报。
“把预备队给我压上去！”张铁石吼道。
“哪还有预备队啊！师部加强营的八百弟兄，已经全填进去了！现在连做饭的火头军都在前面端着大刀砍人呢！”那连长哭喊着。
张铁石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六个钟头。
从沈烈走后，他们在这片烂泥地里，硬生生跟对面的一万多人死磕了六个钟头。大雨下下停停，战壕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大腿，水面上漂浮着的，全是残肢断臂和内脏。
天色，终于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
对面的敌军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扔下无数具尸体后，那潮水般的进攻终于像退潮一样，慢慢缩了回去。
阵地上，只剩下连绵不绝的痛苦呻吟声，还有火焰燃烧木头发出的劈啪声。
小杨脱力地滑坐在泥水里，后背靠着一具早就凉透了的尸体。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那是谁，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死死扣着扳机而痉挛的双手，虎口处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张铁石拄着枪，一步一步地走到指挥所。
老钱正坐在一个倒扣的铁锅上，怀里抱着那个黑皮账本，拿一截断了的铅笔在上面画着正字。他的手抖得厉害，每画一笔，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老钱。”张铁石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退了吗？”
“退了……这波算是打退了。”老钱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画着。
孙团长也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他那身呢子大衣早就成了烂布条，胳膊上草草缠着一圈带血的绷带。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都别娘们唧唧的！”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翻腾的酸楚，“老钱，报数。这六个钟头，咱们又搭进去多少人？”
老钱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此刻看起来无比苍老。
“算上新四军在幽灵谷那边的侧翼配合，咱们这六个钟头……”老钱咽了一口唾沫，“又没了六百个弟兄。预备团的新兵伤亡最大，占了一大半。”
“六百人……”孙团长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通红，“我带出来五千个活蹦乱跳的棒小伙子，一天不到，折了快小一千了！这仗，这仗简直就是把人往绞肉机里填啊！”
“对面的鬼子呢？”小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了过来，咬着牙问。
“对面的孙子更惨。”老钱翻了一页账本，“我让人粗略数了数前头的尸体堆。这六个钟头，他们不计代价地往上冲，少说又扔下了两千五百具尸体。那片烂泥滩，现在连个落脚的空地都没了，全铺满了死人。”
六百对两千五。
这又是一个可怕的战损比。
可在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是无数个再也回不去的年轻人。
“两千五百人……加上之前的，这一万两千人的大军，已经被咱们硬生生咬下了一大半的肉。”张铁石从兜里摸出那根铜烟斗，塞进嘴里，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狠劲，“他们撑不了多久了。只要老沈那边能把周玉山解决掉，这局死棋，咱们就下活了。”
提到沈烈，几个人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老沈去了快三个时辰了吧？”小杨看向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眉头紧锁，“这一百多里地，按说早该到了。怎么黄陂县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县城那头有陈先生的地下党暗桩，老钱的铺子也留了人。周玉山想悄无声息地拿下县城，没那么容易。”张铁石嘴上这么说，但手心里的冷汗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我就是怕老沈这脾气，万一晚晴姑娘真被周玉山给抓了，他那个人，一急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老钱叹了口气，把账本收了起来。
孙团长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黑漆漆的远方：“沈旅长带了一百个敢死队去，周玉山可是带了最精锐的军统特务。这要是真在城里碰上了，那是针尖对麦芒啊。”
就在桥头堡的几个汉子忧心忡忡的时候。
黄陂县城外。
大雨已经停了，但夜风依旧刺骨。
“吁——！”
沈烈猛地一拉缰绳，那匹黑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一片小树林边缘。
在他身后，一百多名浑身是泥水的敢死队兄弟，齐刷刷地勒住了马。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短枪，腰里挂满了手榴弹，眼神像狼一样在黑夜中闪烁。
“旅长，前面就是黄陂县城的西城门了。”马有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沈烈坐在马背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几百米外的城墙。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是周玉山已经控制了县城，这城门上绝对会戒备森严，探照灯和机枪肯定会架满城头。
如果是陈先生的地下党和老钱留下的人守住了县城，那也应该有接头的暗号。
可是现在，前方的黄陂县城，死一般寂静。
连城门楼子上那几盏常年不灭的马灯，这会儿都黑咕隆咚的。
最诡异的是，那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竟然是大开着的。像是一张黑漆漆的怪兽大嘴，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旅长，城门怎么开着？”马有田也看出了异样，头皮一阵发麻，“这城里头，连声狗叫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啊。”
沈烈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敏锐地闻到了风里飘过来的一丝味道。
不是雨后的泥土味，而是极其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
“下马。”沈烈翻身跃下马背，顺手抽出了腰间的毛瑟手枪，咔哒一声拉开保险。
“留十个兄弟看马。剩下的，把家伙都端稳了。跟老子摸进去。”沈烈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进城以后，别管什么规矩。只要是穿黑衣服的，或者不认识的，直接开枪！”
“是！”
九十多个敢死队员悄无声息地散开，像一群幽灵一样，贴着城墙根，慢慢地向那扇敞开的城门摸去。
越靠近城门，那股血腥味就越重。
当沈烈第一个踏进城门洞，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地上的东西时，他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城门洞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看穿着，都是穿着粗布衣裳的老百姓和几个打更的更夫。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极其平整的刀口，一刀毙命，连反抗的痕迹都没有。
“旅长……”跟进来的马有田看到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手法，太利落了。是周玉山手底下的那些职业杀手干的。”
沈烈没有说话，他跨过那些尸体，径直走进了县城的主街。
主街上依然死寂一片。两边的商铺门窗紧闭，但有几家店铺的大门却被暴力踹开了，里面隐隐传来被翻找过的痕迹。
“老沈，去哪？”马有田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紧张地环顾四周。
“去老钱的物流大院！那十二户老乡的家属安置在那儿！”沈烈咬着牙，步子迈得飞快。
一行人顺着小巷，飞速向物流大院跑去。
五分钟后，当他们赶到那个原本应该宽敞热闹的大院门前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大院的两扇木门被炸得粉碎。院子里一片狼藉，搭在院子中间用来安置老乡的几个大棚子，已经被人放火烧成了几根焦黑的木炭。
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是陈先生留在外围放哨的几个地下党同志。
“晚晴姑娘和那些老乡呢？”马有田急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声音都劈了，“人全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沈烈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几堆还在冒着青烟的灰烬。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院墙正中央的一块白墙上。
在那块白墙上，被人用极其粗大的毛笔，蘸着人血，写下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张狂到了极点的挑衅。
“沈烈，人我带去医馆了。只等你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血红色的军统特设组的徽记。
“医馆……”马有田看清了那些字，吓得声音都在打颤，“旅长，宋医生的医馆在城东头！周玉山这是摆好了鸿门宴，等着咱们往里钻啊！”
沈烈死死盯着墙上的血字，一双眼睛里，仿佛有两团烈火在疯狂燃烧。
他慢慢地抬起手，用枪口顶了顶帽檐，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寒的惨笑。
“好。”
沈烈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九十多个兄弟，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狱里回响。
“他既然想玩，那老子今天就陪他玩到底。去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