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八月,凌晨三点。
黄陂县城北外围,一段深陷在两边土坡中间的铁路线,正被浓得化不开的夜雾死死地罩着。
这鬼天气,闷热得连一丝风都没有。荒草丛里,虫子叫得人心烦意乱。
“啪!”
二营长张铁石趴在土坡背面的战壕里,狠狠地在自己脖子上拍了一巴掌,压低了破锣嗓子骂道:“娘的!这城北外围的野蚊子,简直比城西的还大!一口下去,老子脖子上得起个铜钱大的包!”
旁边的一营长小杨赶紧拿手肘捅了他一下,小声埋怨:“铁石哥,你轻点折腾!这儿可是反斜面阵地,团座说了,连个响屁都不许放!你这一巴掌,别把鬼子给惊了!”
张铁石揉着脖子,不服气地嘟囔:“俺这不是憋不住嘛!你说这帮小鬼子属乌龟的?怎么还不到?”
“快了。你听,地皮都在震呢。”
沈烈趴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处隐蔽指挥所里,手里端着个没点火的老铜烟斗,耳朵紧紧贴在战壕的泥土上。
参谋长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凑到沈烈跟前。
“老沈,这地形选得绝。这城北的铁道,跟咱们第一卷那会儿在城西打的那个铁路弯道可不一样。这地方两边都是高耸的缓坡,铁路线就夹在中间。只要鬼子进了这段洼地,咱们这反斜面的交叉火力,能把他们包个严严实实!”
沈烈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看向蹲在另一边的新四军周指挥员。
“周指挥员,你们挺进队的弟兄们,在西侧谷口埋伏得怎么样了?”
周指挥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透着股爽利:“沈团长放心!俺们那五百个同志,早就跟石头长在一块儿了。别说鬼子,就是现在过去几条野狗,也闻不出人气儿来。只要你这边的枪一响,西侧的口袋马上扎死!”
“好!”沈烈攥紧了手里的烟斗,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今天凌晨这顿饭,咱们两家就敞开了肚皮吃!”
话音刚落。
“呜——哐当,哐当……”
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混杂着密集的脚步声,从铁路的南头隐隐传了过来。
“来了!”
李文渊一下子攥紧了手里的怀表,死死盯着怀表上的夜光指针,“凌晨三点整!一分不差!”
透过浓雾,一束昏黄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划开了夜色。
那是一列打头的日军铁甲巡逻车,后面跟着几辆装满军需物资的平板列车。在列车的两侧,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正端着三八大盖,迈着沉重的皮靴,护卫着列车缓缓前行。
这就是那支负责给日军第十六野战旅团运送补给的守备大队,整整一千一百人!
日军大队长走在队伍中间的一辆边三轮摩托车旁,抬头看了看两边黑漆漆的土坡,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大队长,这雾太大了,前面的铁路看不太清。要不要让队伍停下来,派侦察兵上去搜一搜?”旁边的一个副官凑上前,用生硬的中国话请示。
“混蛋!我们是在运送整个旅团的命脉!时间就是生命!”日军大队长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沈烈的特务团现在正忙着撤进大别山,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兵力在这里设伏?就算有,咱们这一千一百名帝国的精锐,也足以碾碎他们!继续前进!”
“是!”副官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跑去传令。
一千一百人的日军大队,就像是一条毫无察觉的毒蛇,慢慢地、完完全全地爬进了沈烈精心布置的猎坑里。
反斜面战壕里。
张铁石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死死地捏着一个起爆器的手柄,眼睛瞪得像铜铃,就等着沈烈的命令。
“团座,全进来了。车头已经到了咱们的预定爆破点!”李文渊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沈烈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推上膛。
“张铁石!”
“在!”
“给老子炸!掐头去尾!”沈烈一声低吼。
“好嘞!爷爷送你们上天!”
张铁石双手握住起爆器的手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压了下去!
“轰——!!!”
“轰隆隆——!”
接连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凌晨三点的黑夜!
埋在铁轨下面的几十斤烈性炸药,被同时引爆。一团团刺目的火球在铁道上腾空而起。
打头的那辆铁甲巡逻车,就像是一个纸糊的玩具,直接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到了半空中,然后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平板列车上。
铁轨被炸得扭曲变形,像面条一样根根翘起。沉重的军用物资、弹药箱,连同车上的日军士兵,被炸得漫天飞舞。
“敌袭!有埋伏!隐蔽!”
日军大队长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泥水里,他满脸是血地爬起来,嘶哑地吼叫着。
但他的喊声,很快就被更加狂暴的枪声给淹没了。
“马有田!”沈烈厉声大喝。
“到!”
“反斜面工事,全体齐射!一发子弹也不许给老子省!”
“弟兄们!机枪给老子吼起来!”
马有田光着膀子,一把推开机枪手,亲自抱起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瞬间,土坡背面的伪装网被全部掀开。
几十挺轻重机枪,上百把步枪,从反斜面的工事里探出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没有任何死角,密集的子弹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朝着洼地里的日军兜头罩了下去!
“哒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
日军步兵根本找不到掩体。在这段两边都是陡坡的铁路线里,他们就像是被关在洗脸盆里的苍蝇,完全暴露在特务团的交叉火力之下。
“啊!我的腿!”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仅仅是这一轮齐射,日军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
“长官!敌人在山坡的反斜面!我们的步枪打不到他们啊!”副官绝望地大喊。
“掷弹筒!用掷弹筒把他们炸出来!”日军大队长急红了眼,挥舞着指挥刀指挥反击。
几个日军老兵刚把掷弹筒架在铁轨上。
“老李!该咱们的重火力说话了!”沈烈冷笑了一声。
李文渊立刻拿起步话机,冲着后方的炮兵阵地大吼:“迫击炮连!目标,正前方铁路线洼地,三发急速射!放!”
“嗵!嗵!嗵!”
从虎口岭缴获来的那十二门迫击炮,在特务团炮兵的操作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几十发迫击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夜空,精准地砸进了日军的人堆里。
“轰!轰!轰!”
这一下,简直是人间炼狱。
迫击炮弹在狭窄的洼地里炸开,弹片横飞。那些刚架好掷弹筒的鬼子兵,连人带武器被炸成了碎肉。
反斜面工事齐射!定向爆破点!迫击炮压制!
沈烈精心设计的“三连击”,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完美地倾泻在了日军这支补给大队的头上。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铁石趴在战壕里,一边用步枪点名,一边兴奋地大叫:“团座,你看那帮孙子,平时耀武扬威的,现在全在泥沟里打滚呢!”
沈烈没有笑,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战场上的局势变化。
“老李,伤亡估算得怎么样了?”
李文渊拿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快速心算。
“老沈,这一个小时的火力覆盖太猛了!鬼子这支一千一百人的大队,刚才那几下,少说也得报销了四百人!地上躺的全是黄皮子!”
李文渊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们现在被咱们死死地压在列车残骸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要天一亮,咱们一冲锋,就能把他们全包圆了!”
而在列车残骸的后面。
日军大队长背靠着一个被打穿的铁皮车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身笔挺的呢子军装,早就变成了碎布条,左臂上还中了一枪,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长官,撑不住了!支那军的火力太猛了,而且完全占据了地形优势!”副官哭丧着脸凑过来,“我们的大队,已经损失了近一半的兵力!再这么耗下去,所有人都会玉碎在这里!”
“闭嘴!”
日军大队长一巴掌扇在副官的脸上,眼神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他探出半个脑袋,借着火光,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东边和北边,是特务团密不透风的反斜面阵地和炮火。硬冲上去,绝对是死路一条。
南边,铁路线已经被炸毁,退回去也无险可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铁路线西侧的一处谷口。那里,正是新四军挺进队埋伏的方向。
“长官,西侧似乎没有遭到猛烈的重火力打击。敌人的主力应该都集中在反斜面上!”副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日军大队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特务团兵力有限,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方向都堵死。西侧肯定是一个缺口,是他们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日军大队长咬着牙,拔出了指挥刀。
“传令下去!放弃物资!把剩下的七百名帝国勇士全部集合起来!”
“向西侧谷口,发起玉碎冲锋!只要撕开那道口子,我们就能突围出去,和旅团主力汇合!”
很快,日军残存的七百多名士兵,在军官的驱赶下,开始在列车残骸后面悄悄集结。他们端上了刺刀,每个人眼中都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反斜面指挥所里。
沈烈一直紧盯着日军的动向。当他看到日军的火力逐渐减弱,并且开始向西侧移动时,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团座,鬼子怎么不还击了?”小杨探着头问。
“他们要狗急跳墙了。”沈烈沉着脸,一拳砸在沙袋上。
“周指挥员!”沈烈转过头,看向一直蹲在旁边的周指挥员。
周指挥员也看出了门道,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沈团长,鬼子这是把俺们西侧阵地,当成软柿子捏了啊。”周指挥员冷笑了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
“他们集结了七百多人。你们挺进队只有五百人,而且没有重武器。”沈烈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能顶住吗?如果不成,我马上抽调张铁石的二营过去支援!”
“不用!”
周指挥员一挥手,断然拒绝。
“沈团长,你们特务团的重火力一旦挪动,阵型就乱了。这正面压制的活儿,还得你们来干。”
周指挥员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冲着沈烈爽朗地笑了笑。
“沈团长,俺来的时候就说了,俺们新四军打仗,靠的是骨头硬!”
“你就在这儿看好吧。这七百个小鬼子要是能从俺们阵地上跨过去一步,俺周字倒过来写!”
看着周指挥员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沈烈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老李。”沈烈转过头。
“在!”
沈烈死死盯着西侧谷口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
“通知全团,把所有的照明弹都给我打上去!把西侧谷口给我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这最惨烈的肉搏战,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