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雪停了。
栖云轩的廊下挂着一排冰凌,日头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青珠端着新炖的冰糖雪梨进来,一眼就看见她家姐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昨日那张纸条,就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姐姐,怎么又瞧这个。”青珠把碗往小几上一搁,气不打一处来,“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污您的眼。依我说,就该叫陆侍卫带人顺着角门摸过去,看哪个还敢再递半个字!”
芳萋萋没抬头,指了指脚边:“先把团子抱下去,它盯着我这碗梨汤盯了半个时辰了。”
橘猫团子被拎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青珠抱着猫,嘴上还不肯停:“姐姐,您倒是说句话呀。”
“说什么?”芳萋萋把纸条凑到炭盆上方,火舌一舔,“沈括的事,你插手太多了,适可而止”那一行字蜷起来,化作一小片灰。
“摸过去,然后呢?”她望着那片灰,声音很平,“打草,惊蛇。蛇缩回洞里,下回再咬人,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她顿了顿。
“这张纸条不是来吓我的,是来试我的。试我怕不怕,乱不乱,试我一个内宅妇人,被人从门缝里敲了一下,是哭、是躲,还是哭哭啼啼去找男人出头。”
青珠似懂非懂,但见自家姐姐眼底没有半分慌色,一颗心先定了大半,把猫往榻上一放,嘟囔道:“那顾大人今日来了,真能帮上咱们?”
“他不是来帮忙的。”芳萋萋扶着腰慢慢起身。
五个多月的身子已经显怀,行动比从前迟缓了些,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是来考我的。”
燕随安是辰正过来的,带进一身外头的寒气,先在廊下跺净了靴上的雪才进屋。
昨夜她说“想见一见顾大人”,他没问为什么,今早天没亮就遣陆峥去顾府递了话。她不问朝政的时候,他不插手;她要做什么,他也不拦——这是他们夫妻之间,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分寸。
“天这样冷,书房的地龙还没烧透。”他皱眉,“改日再见也是一样。”
“改日,人家的第二道折子就递上去了。”芳萋萋把手炉塞进他手里,反替他暖着,“将军,就今日。”
燕随安垂眼看她。她仰着脸任他看,目光不闪不避。
半晌,他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到她身上,一直裹到下巴:“炭盆加一倍。听兰,窗缝再糊一层棉纸。”
顿了顿,又补一句:“半个时辰为限。赵大夫说了,不能久坐劳神。”
“将军如今,越发像个管家婆了。”
“嗯。”他面不改色,“你惯的。”
青珠在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辰末时分,揽月阁遣春禾送来一碟玫瑰酥,并一张小笺,笺上只有四个字:风大,仔细。
芳萋萋捏着那张小笺看了片刻,拈起一块酥吃了,吩咐青珠:“回了大夫人,说点心很好,劳她挂心。”
青珠去后,听兰低声道:“大夫人这是……”
“这是告诉我,秦府那头,她也替我留着心呢。”芳萋萋把小笺收进妆匣,“有些人结盟,靠的是契书;有些人结盟,靠的是一碟点心。后者牢靠。”
顾清和来得比约的时辰早了小半个时辰。
门房认得他,也没通报,直接往书房引。人还没进门,声先到了:“师弟——弟妹昨儿夜里点名要见我?稀奇,太稀奇了。我天不亮就爬起来了,户部的账册都撂下没管——”
他跨进门,看见芳萋萋果然坐在炭盆旁,披着将军的大氅,小腹微隆,怀里抱着个手炉。
顾清和把臂弯里揣了一路的一只小锡罐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喏。上回我说请弟妹喝盏茶,叫你将军搅黄了。今日我把茶自己带来了——明前龙井,府里就这一罐,当着他的面开,他总不好再拦。”
燕随安在他身后进门,闻言瞥了那锡罐一眼:“一罐茶,记两个月。”
“我乐意。”顾清和掸了掸袖子坐下,自顾自拎起炭盆上的水壶,“弟妹你瞧瞧,这就是你将军。平日里油盐不进,一到你的事上,比户部查账还较真。”
芳萋萋失笑,起身要行礼,被他抬手拦了:“坐着坐着,有身子的人,讲那些虚礼做什么。”
她依言坐回去,先开了口:“还没谢过大人。沈副将的军功录,是大人一笔一笔整理出来的——将军都同我说了。这份情,侯府记着。”
“谢就免了。”顾清和摆摆手,“那几座关隘的粮账,我比兵部的人都熟。八年没出过一笔差错,这样的将,是朝廷的福气。让周衡一道折子挪去西境填沙子?我不干。”
他斟了三盏茶,把其中一盏推到芳萋萋手边,忽然想起什么,又把那盏端了回去,换了个干净盏,从锡罐里拨了些茶叶,亲手给她泡上:“喝这个。那壶是劳什子浓茶,你将军书房里就没一样养人的东西。”
燕随安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位师兄反客为主地忙进忙出,揉了揉眉心:“你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当主人的?”
“都一样,都一样。”
闹了一阵,顾清和总算捧着茶盏坐稳了,往椅背上一靠,露出师兄弟之间才有的那股随便劲儿:“好了,说正事。弟妹,你今日把我叫来,不是真为了这罐茶吧?”
“是为了昨日那张纸条。”芳萋萋说。
“我知道。”顾清和点头,“你将军递话的时候说了。‘沈括的事,你插手太多了,适可而止’——啧,周衡那个人我熟。做事阴,不跟你当面来,尽是背后递刀子。前番济民营放粮他做过一回,寿宴下套又是一回,都是这个路数。这回倒好,刀子递到内宅来了。”
芳萋萋便把那纸条的纸墨笔迹、孙嬷嬷走的角门路数,从杨婉君到沈清雪再到秦望山,一条线五个人,原原本本数了一遍。
顾清和起初还靠着椅背听,听到一半,身子不知不觉直了起来。
等她说完,他半晌没言语,转头看燕随安:“这条线,我埋在许府外头的人摸了七八日,前日才回的话。”
“她三天。”燕随安端起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坐在栖云轩里数的。”
“……”顾清和转回头,上上下下重新打量芳萋萋,“弟妹,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不一般。如今看来,我还是看走眼了。”
芳萋萋笑了笑:“大人过奖。线头数出来容易,难的是往后。周衡要动沈括,第一刀被军功录拦下了——可刀收回去,不是不砍了,是在磨。”
“所以?”
“所以,我要织一张网,借内宅的门缝,听他的动静。”
她把三股线一股一股说给他听:济民营的人情,针线往来的人缘,侯府自己的内宅耳目。
顾清和听到“施粥娘子”那段,插了句嘴:“这个我信。上回落雪我出城查仓,半道上还听见两个婆子念你,说侯府那位娘子心善,施的粥里捞得着吃食——弟妹你不知道,赈粮经几道手熬出来的粥,能照见人影儿,你那是真舍得下米。”
“大人这是夸我,还是骂户部?”
“都夸,都骂。”他哈哈一笑,摆摆手让她继续。
听到绣样那段,他又“啧”了一声:“老夫人寿宴上那床百寿被,我可是亲眼瞧见的。针脚密得跟织出来似的——说句得罪宫里的话,绣坊那些绣娘,也就这个手艺了。”
三股线说完,书房里静了一静,只剩炭盆哔剥作响。
顾清和捧着茶盏没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我泼盆冷水啊。”
“大人请讲。”
“婆子们传话,三句就变样。你这网撒下去,收上来一堆东家长西家短——你怎么知道哪句是真的?”
“三处对证。”芳萋萋答得不假思索,“一件事,灶下听一遍,牌桌上听一遍,账房和年节的礼单里再看一遍。三处对上了,才算数。听兰总揽这档子事,每条话须得两证,才许报上来;报上来的话,我不添一个字、不减一个字,原样送进这间书房。”
“笨办法。”顾清和点点头,“笨办法才牢靠。”
“那第二盆冷水。妇人之言,东一嘴西一嘴,能成什么事?”
“成不了事,我也不指望它成事。”她抬眼,目光清亮,“我只要它报信。前朝的雷劈下来之前,后宅先听得见雷声。我不求料敌于先,只求——不瞎。”
顾清和“嘿”了一声,转头看燕随安:“你听见没有?只求不瞎。我在户部熬了这些年,说到底,求的也就是这么四个字。”
燕随安没接他这话,只伸手把芳萋萋手边那盏茶往她跟前又推了推,示意她润口。
顾清和看着他这个小动作,“啧”了一声,转回来:“第三盆冷水,也是最凉的一盆。弟妹,丑话说前头——你这网一撒,早晚有人拿‘纵妾干政、牝鸡司晨’八个字做文章。不是吓你,是迟早的事。这八个字杀人不见血,到时候我师弟的清名、你的名声,都在砧板上搁着。”
燕随安指节在桌案上叩了叩,要开口。
芳萋萋先笑了。
“大人,我不干政。”她说,“命妇往来、针线人情、年节走动,哪一条落在纸上不是体统?我不收一封书信,不见一个外男,不递一张条子出府。话进了这张网,就烂在这间书房里。满京城挑不出我半个错处——他们若要泼,只能泼‘莫须有’。”
顾清和听到这儿,忽然举起手:“等等等等——不见一个外男?弟妹,那我算什么?”
芳萋萋一怔,随即莞尔:“大人是将军的师兄,是家里人,不算外男。”
“这话我爱听。”顾清和满意地靠回椅背上,冲燕随安抬了抬下巴,“你听听,弟妹比你会说话多了。”
燕随安:“……”
“行了,冷水泼完,说点热乎的。”顾清和把茶盏搁下,换上一副谈买卖的精明相,“弟妹,你方才说要同我做买卖。买卖讲究有来有往——你这张网,凭什么分我一杯羹?”
“网织成之后,凡涉兵部、定安王府的钱粮动静,誊一份副本,送到大人案头。”芳萋萋答得痛快。
“我要后宅闲话做什么。”
“大人要的从不是闲话,是钱粮的去向。”她抬起眼,“可后宅的闲话里,恰恰藏着钱粮的去向——谁家忽然变卖田庄,谁家一夜之间多了三处宅子,谁家夫人的嫁妆单子厚得反常,妇人们坐在一处吃茶的工夫,比户部的账册先知道。”
顾清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一拍桌子,笑出了声:“好一个‘嫁妆单子厚得反常’!哈哈哈哈——弟妹,就冲这一句,这一笔,我入伙了。”
笑过了,他忽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露出几分考较的神色:“那我再问你一句。你猜猜,周衡的下一刀,砍在哪里?”
芳萋萋垂眸想了想。
“调令被军功录拦了,明路断了。他要动沈括,剩两条路。一条,换一道旨——年关换防,名目是现成的,把沈括从北境挪去西境。离了将军的羽翼,半路上有的是‘流寇’。”
顾清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另一条,”她声音更低,“不动他的人,动他的名声。沈副将上月回京述职,曾在城外茶铺与大夫人见过一面——这事做得干净。可做得干净,不等于没人瞧见。真翻出‘私德’两个字,脏水一半泼在沈括身上,一半泼在侯府门上,两头都洗不清。”
她抬起眼:“大人,我若是周衡,我两条都走。先污名,再调人——人调出去,死在半路上,那便叫‘畏罪潜逃’。死了,也是白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雪落。
说到此处,她忽然停了停,一只手轻轻按上小腹。
燕随安立刻倾身:“怎么?”
“没事。”她失笑,摇了摇头,“小家伙听得起劲,踢了我一脚。”
顾清和看着这对夫妻,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着实有些多余。
他慢慢把茶盏搁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畏罪潜逃……好一个畏罪潜逃。”
他转头看燕随安,声音都正经了:“师弟,她方才猜的这两条,跟我昨夜在灯下推的,一字不差。”
燕随安“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一点也不意外。
顾清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出最后一句:“我再多嘴一句。你掌北境六十万,真撕破了脸,周衡未必接得住。弟妹,你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织什么网?”
“因为六十万兵权,是侯府的底气,也是侯府的靶子。”芳萋萋答得平静,“周衡是亲王、是国舅。将军今日动他一根手指,明日东宫便能名正言顺地收兵权——到那时,死的不是周衡,是燕家满门陪他一道死。这笔买卖,不划算。”
“所以我不动他,我只看着他。他递一次折子,我知道;他递一句话,我也知道。他走一步,我应一步。棋下到最后——”
她笑了笑:“急的是他,不是我。”
顾清和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燕随安:“你这个贵妾,平日读的什么书?”
燕随安给两人续上茶,头也不抬:“《诗经》。”
“《诗经》里教这个?”
“不教。”他把茶盏推到顾清和手边,语气淡得很,“她自己会长。”
顾清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弟,可恨得很。
临走,顾清和在廊下站住了脚。
雪住了,檐角的冰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望着那截冰凌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感慨:“师弟,我原先只当你金屋藏娇。”
“如今呢?”燕随安问。
“如今——”顾清和拢起袖子,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这是一座庙里供了尊真佛,自己还不知道。”
燕随安瞥他一眼:“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就是——”顾清和一字一顿,“这盘棋,周衡执黑先行。可惜啊,弟妹执白。”
说罢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脸上那点玩笑收了些:“对了,还有桩事,本想过两日再告诉你,今日索性说了。都察院有几位大人,这两日茶喝得格外勤,聚在一处咬耳朵——咬来咬去,就‘纵妾干政’四个字。”
燕随安眼神冷了下来:“冲她来的?”
“冲她来的,也是冲你来的。”顾清和摆摆手,“不过我说句实话,这折子递得倒妙——网还没撒,鱼先蹦出水面了。弟妹方才怎么说的?莫须有的东西,泼得了一时,泼不了一世。让他们递,我倒要看看,是言官的笔快,还是弟妹的网快。”
他拱拱手,走出两步,第三次回过头来,这回是当真好奇:“我多嘴问句私话。她要蹚这滩水,你当真放心?”
燕随安望着廊外未化的雪,答得干脆:“不放心。”
顿了顿,又道:“可我信她。”
顾清和盯着他看了两息,啧了一声:“肉麻。国子监那会儿那个冰坨子,叫人偷走了吧。”
这回他是真走了,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去了。
听兰送客回来复命,芳萋萋把一只新裁的册子交到她手里。册子不厚,听兰双手接了,却觉得沉甸甸的。
青珠在旁边急得直转:“姐姐,那我呢那我呢?”
“你?”芳萋萋瞥她一眼,“你这张脸藏不住事,这张嘴藏不住话。”
青珠急了:“姐姐!”
“所以你替我待客。”她慢悠悠补上一句,“往后各府的点心匣子、绣样单子,都从你这双手上过。谁来看你、看了你几回、临走说了句什么,你给我记着就是。”
青珠眼睛一亮——这不就是让她明着听墙根吗!
“姐姐放心,我保证连人家丫鬟咳嗽几声都给您记下来!”
夜里,芳萋萋靠在引枕上,听燕随安把白日廊下的话学了一遍,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将军信我吗?”
“信。”
“那就让他们参。”她把半幅没绣完的帕子收进笸箩,帕角上一枝桃花绣了大半,针脚细密,“折子递上去,满朝的眼睛都盯着我,我倒省事了——灯下黑。”
团子不知何时跳上了床尾,团成小小的一团,呼噜声细细的。芳萋萋伸手替它顺了顺毛,笑道:“你瞧,连它都知道,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
燕随安替她拢了拢被角,忽然唤道:“萋萋。”
“嗯?”
“没什么。”他俯身,替她吹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就是忽然觉得,这盘棋,会很好看。”
窗外,雪又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