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萋萋从揽月阁出来时日头正好,可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信纸边角的水渍纹像一枚细针扎在她脑子里,扶风院封了,旧纸却还在外头流转,说明有人攥着许柔音留下的东西,还没死心。
她没有回栖云轩,转了个弯径直往书房方向走。
燕随安果然在。
她进门时他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文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查出来了?”
“信从许家角门递的,经手人是杨夫人身边的孙嬷嬷。”
芳萋萋走到书案前站定,把追云查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借口是取旧物,在侯府大厨房停留了半日,中间独自离开一盏茶的工夫,方向是揽月阁,各种细节都对的上”
燕随安手里的笔没有停,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秦望山。”
芳萋萋点了点头:
“他自己不便出面,让夫人代劳,这封信说是警告大夫人,不如说是替秦望山传话……沈括的前程捏在秦家手里,大夫人若是安分,沈括就安稳,若不安分……”
她没说完,可意思已经递到了。
燕随安搁下笔,靠进椅背里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芳萋萋说:“我不打算怎么办,可大夫人那边,明日一早她会回一趟秦府,我拦不住也不该拦,她心里憋了九年的话,总得有个出口。”
第二日清晨,秦海云果然出了门。
她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一个春禾。
马车从侯府正门驶出,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芳萋萋站在栖云轩院门口看着马车拐过街角,拢了拢披风转身回了屋。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趟,无论结果如何,秦海云回来之后都会比从前轻省一些。
秦海云回到秦府时,秦望山正在书房里批文书。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怎么今日回来了?”
秦海云没有坐。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搁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可信纸落在紫檀木面上的那一声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秦望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手里的笔也没有放下来:“这是什么?”
“父亲应该认得。”
秦海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封信从许家角门递出来的,经手的是母亲身边的孙嬷嬷,父亲若是不知道这件事,那就是母亲自作主张,父亲若是知道……”
炖了片刻继续道:“那女儿想问一句,女儿已经嫁进了侯府,安安分分地过日子,父亲还要女儿怎样?”
秦望山终于把笔搁下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权衡过很久才成型的东西:
“海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几天出府去见了谁?”
秦海云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面上没有动。
“城西那条巷子,那家茶铺。”
秦望山的语速不快不慢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沈括从北境回来的第二天,你就去了,你是不是觉得瞒得很好?可这京城里的事情,瞒得住外人,瞒不住家里人,我让人递这封信,不是要为难你,是提醒你。你如今是侯府的大夫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你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该在意一下沈括的前程。他和侯府副将的差事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若是让人知道他跟侯府大夫人私下见面,往后他在北境还能待得下去?”
秦海云站在那里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女儿从前以为嫁进侯府就够了。父亲想要的名分……体面……两家联姻的好处,女儿都给了。可父亲若还想要女儿把心里那点念想也一并掐灭了,那就不是女儿能答应的事了。”
她说着走回书案前,伸手把桌上那封信拿回来收进袖中,动作从容,没有半分犹豫:“女儿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从来没做过。父亲若是觉得还不够,那就不是女儿的问题了。”
她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封信的事,女儿不会追究,可往后父亲若再做这样的事,女儿也不会装作不知道了。”
她跨过门槛走出去,日光落在她清瘦的肩背上,步子没有犹豫,脊背挺得像一杆旗。
秦望山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手里那支笔提起来又搁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消息传回侯府时已经是午后了。
春禾过来说夫人从秦府回来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大半个时辰,后来开了门,照常喝茶看书,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芳萋萋没有立刻过去,她知道秦海云需要自己坐一会儿。
等到暮色薄薄地压下来时,她才去了揽月阁。
秦海云坐在窗下那暖炕上,手边搁着那只青灰色布袋,袋口的麻绳已经解开了。
她正拈着一颗杏脯慢慢嚼着,嘴角微微皱着,像是被酸到了。
“酸?”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来,问了一句。
秦海云把杏脯咽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酸完了有点甜。”
她说着又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这次嚼得慢了些。
“他说他头几回都做坏了,酸得倒牙,这一批看来是练过不少回的,酸味已经不冲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秦海云把布袋口重新系好搁在手边,忽然说了一句:“他留在北境也好,北境虽然冷,可日子简单,不用应付那些盘根错节的事。”
芳萋萋看着她,轻声问:“大夫人心里不遗憾?”
秦海云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遗憾自然是有的,可遗憾这东西,跟杏脯是一个道理……酸完了,会回甘的。”
芳萋萋没有再问。
她看得出来,秦海云今天从秦府回来之后整个人松了不少,像是扛了九年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沈括的前程,那东西不落定,秦海云心里的石头就搬不开。
可芳萋萋没想到,那块石头落下来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得多。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燕随安从军营回来得比平日早。
他进门时脸色看不出什么异样,换了家常衣裳坐下来喝了两口茶,搁下茶盏时开口说了一句:
“兵部那边今日有了动静,有人递了折子,提议把沈括从北境调往西境。”
芳萋萋手里的针线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西境?那边连年匪患,驻军条件比北境差得多,调过去想回京述职都难,这个折子是谁递的?”
“兵部右侍郎,周衡的人。”
燕随安的语气淡淡的,可芳萋萋听得出来,那层淡底下压着东西。
“今日朝会上定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什么理由?”
“久驻北境,宜调防历练。”
燕随安说这八个字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八年北境战功,换一句‘宜调防历练’。”
芳萋萋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针线搁下了:“将军有对策?”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昨日顾清和来找过我,他手里有沈括在北境九年的军功录,已经整理好了。明日朝会,他会递上去。”
“来得及吗?”芳萋萋问。
“折子明日递,陛下那边最快后日才有动静。顾清和的折子只要在调令签发之前递到御前,就有转圜的余地。”燕随安说着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周衡那边以为沈括在北境待了八年,人脉都在军中,递一道调令不会有人拦。他们漏算了一件事。”
“漏算了什么?”
“沈括的军功录,不是只有战功。”
燕随安放下茶盏,“还有他守的那几座关隘的粮草账目。
八年里他经手过的粮草没有一笔出过差错,边防工事也修得比朝廷拨款的数额还多出三成。
这些事写在折子里,比战功更有分量。
顾清和是户部尚书,粮草账目这块他比兵部的人清楚。”
芳萋萋听着他这番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
她低头重新拿起针线缝了两针,可心思不在这上头,针脚走了两行又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若顾大人的折子递上去,调令被拦住了,沈副将还能留在北境?”
燕随安说:“暂时能。”可这事还没完,周衡那边不会只递一次折子,沈括的军功录只能保他一时,要彻底稳住这个位置,得有人替他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那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先把你的肚兜绣完。”
芳萋萋被他最后一句话堵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肚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可她心里清楚,燕随安既然把军功录的事说了出来,就说明他已经安排好了后续。
第二日朝会散后,顾清和果然派人递了消息过来……折子递上去了,陛下亲自过目,说沈括在北境九年的战功不该被一笔带过,调令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消息传回侯府时已经是午后了。芳萋萋没有耽搁,直接去了揽月阁。
她把顾清和递折子……陛下暂搁调令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邀功,只说事实。
秦海云听完之后很久没有动。
她坐在窗下,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手边那只青灰色布袋,袋口还系着麻绳,可她能从缝隙里看到里面还剩几颗杏脯。
她伸手把布袋拿起来攥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替我谢谢将军。”
芳萋萋点了点头:“我会转达。”
秦海云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着那只布袋坐在那里。
许久之后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慢慢地吐了出来。
那口气吐完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许多,肩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芳萋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秦海云还坐在那里,指尖摩挲着布袋粗布的纹路,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日头迎面照过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回到栖云轩时燕随安正站在廊下翻一卷文书,见她回来了瞥了一眼:“说了?”
芳萋萋走到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说了,大夫人让我多谢将军。”
燕随安“嗯”了一声,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被道谢一样,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书。
芳萋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转身要进屋。
刚迈出两步,燕随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军功折子的事,顾清和那边还留了一手。”
芳萋萋脚步一顿回过身来:“什么一手?”
“周衡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顾清和已经让人盯着兵部那边了,若是调令再次被提,有人会拦下来。”
燕随安说着把文书合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件事没那么快结束。”
芳萋萋站在廊下看着他,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小禾忽然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跑得脸颊泛红气喘吁吁的:“娘子!角门那边有人塞了张纸条进来,没有署名,就写了‘给芳娘子’三个字!”
芳萋萋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力道压得很平……
“沈括的事,你插手太多了,适可而止。”
她看完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燕随安已经走到她身侧,低头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淡淡的:
“看来周衡那边的人,已经在盯着侯府了。”
芳萋萋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那正好,他盯着侯府,我就盯着他递出来的每一张纸条。”
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将军,明日我想见一见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