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南的夜风又干又冷。
枯草在泥墙边乱晃,沙石打在皮甲上沙沙响。
赵彻带着内卫拐进一处废弃陶坊。
这里在城南最偏的角上,周围全是塌了半截的土墙和烂瓦堆。
秦烈猫腰跟在后头,脚底踩在一块碎陶片上,发出一声脆响。
“娘的,白天看着全是烂土坡,晚上走起来净是绊马索。”
秦烈嘀咕了一句。
孟平从前头折返回来,蹲在地上压低声音。
“头儿,在守军大营里接头的伍长,一路溜进前头的旧窑坑了。”
“里头有人守着,门缝里透着油灯光。”
赵彻顺着孟平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座半陷在土坡底下的旧陶窑,周围立着几道破木栅栏。
几个穿赵国杂役号衣的汉子提着木桶进进出出。
风里飘来刺鼻的火油腥气。
赵彻抬了抬手,身后的内卫散开,顺着土墙两侧摸了过去。
秦烈握着腰里的短刀,脚步放得很轻。
守在陶窑门外的两个汉子刚打了个哈欠,后颈就挨了一记刀鞘。
两人没叫出声就倒在泥坑里。
赵彻推开快要散架的烂木门,带人进了窑洞内厅。
秦烈跟着走进来,脚步停住了。
窑洞里没有陶罐,地上堆放着上百个粗麻布口袋。
麻袋都敞着口,里头装满了竹简和写了字的白葛布。
有些简牍用麻绳扎着,上面还贴着盖有赵国官邮印记的木牌。
那是关东各县送来的家信,堆得有一人高。
“好家伙,这是把整个邯郸驿馆搬空了?”
秦烈伸手抓起一卷竹简翻开看了看。
上面写着赵地方言,字迹歪歪扭扭。
“二子安好,家中秋收得粟米三石,邻家借牛已还,切勿念家,保命要紧。”
秦烈合上竹简,有些纳闷。
“这帮耗子偷前线兵卒的家信干什么?拿去卖废竹片也换不来两碗粟米饭啊。”
孟平在窑洞深处踢翻了一个木箱。
随着一阵乱响,几十枚铜牌滚了出来。
那些铜牌上刻着秦国小篆,写着咸阳内史军、东大营铁骑的字号。
铜牌旁边还扔着十几套沾着发黑血迹的黑色秦军皮甲。
角落里摆着二十几个大木桶,装满了黑稠的火油。
孟平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
“归笔是要把这把火烧到邯郸军心上。”
赵彻站在那堆家书前,低头看着一封叠好的葛布信。
“伪造秦军军牌和血衣,再把这些赵军家书全烧了。”
赵彻开口说道。
“明天一早,城里就会到处传,说是秦军铁骑在南边官道截杀了送家信的队伍,前线守军的家眷全被杀光了。”
秦烈摸了摸后脖颈。
“这招够毒的。”
“前线那些兵,本来就靠家里的信撑着一口气。”
“要是听说家没了,信也烧了,他们还不得疯了一样跟咱们拼命?”
芈苏披着深青色斗篷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银针和小瓷瓶。
她走到麻袋旁边蹲下,抽出几封没封口的信件。
银针刮了刮信纸边缘的墨迹,又凑在灯火下看了看。
“这些家书有些不对。”
芈苏抬头看着赵彻。
“怎么不对?”
赵彻问。
芈苏把信纸递到赵彻面前,指了指落款处的按痕。
“这些信大半来自后方村落,用的墨是用赵国官仓旧松烟调的劣墨,按手印的地方带红泥,泥里掺了关东药圃的防腐药粉。”
芈苏看着信纸。
“写信的赵地妇孺不在乡下,两个月前就被观星台圈禁在邯郸外头的田庄里了。”
“信是逼着她们写下的,人扣作人质,信送到了这里。”
秦烈抬脚踹在土墙上。
“拿老弱妇孺当肉盾,再拿她们的信当引火柴,这帮赵国蛀虫真不把人当人!”
陶窑顶部的通风孔处传来破空声。
两支绑着浸油麻布的火箭射进来,落在最里侧的火油桶上。
大火腾地烧起来,黑烟顺着窑顶翻涌。
“抓人!”
赵彻喊了一声。
孟平拔出腰间长剑,撞破陶窑后方的破木板冲了出去。
外面的土垄上响起两声短促的叫喊。
陶窑里的火顺着地上的油线蔓延,烧到了麻袋,焦糊味在窑洞里弥漫开。
“抢家书!”
赵彻冲向那堆家书,抱起两大捆用麻绳扎紧的竹简往门外扔。
“秦烈,把火油桶踹出去,别让火烧穿整个窑洞!”
秦烈挽起袖子,提着刀鞘冲上去顶翻了两个着火的木桶。
内卫们在火场里搬运麻袋,手被竹简磨破了也没人松手。
众人把大半麻袋拖出陶窑时,角落塌掉的土坯后头传出一阵哭声。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从灰堆里爬出来,头发全白了,身上套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麻衣。
她没往门外跑,直奔着着火的竹简扑了过去。
“我的信!我的信还在里头啊!”
老妇人两只手伸进火苗里扒拉,手掌被烫伤了也没缩手。
秦烈冲上去拽住老妇人的后领。
“老娘们你不要命了?火都烧到眉毛了,快出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啊!”
老妇人回头一口咬在秦烈手腕上。
秦烈龇了龇牙,没使劲抽她。
老妇人哭着盯着火堆。
“那是我大儿子的绝笔信啊!”
“他死在太原了!”
“家里就剩这一卷东西,要是烧没了,天地底下就没人记得他活过了啊!”
老妇人在泥地上抓出血痕。
头顶上烧焦的粗木横梁发出吱呀声,往下砸落。
赵彻几步走过去,青铜剑劈开砸落的焦木。
火星落下来,赵彻弯下腰,从火炭堆里抓出那卷烤焦边缘的竹简。
手心被烫得发红,赵彻把竹简塞进老妇人怀里,提着她的肩膀带起来。
“走!”
赵彻带着老妇人冲出了陶窑大门。
刚跨出门槛,旧陶窑的土顶坍塌下来,腾起大片烟尘。
秦烈坐在外面的泥地上大口喘气,眉毛被燎掉了一半,手腕上留着两排牙印。
老妇人跪在泥地里,把烧黑了一角的竹简抱在胸口哭。
抢出来的几十个麻袋在路边堆成了一堆。
孟平提着长剑从荒草坡后头走出来,身后两个内卫拖着一具断了气的黑衣死士。
“跑了两个,留下一具尸体。”
“嘴里藏着毒囊,抓到的时候已经咬破了。”
孟平把长剑插回剑鞘,走到赵彻身边。
“头儿,手怎么样?”
赵彻垂下手,掌心通红,沾着黑色焦灰。
芈苏上前拿出药粉和干净白绢,替赵彻包扎好。
“归笔算准了赵国撑不住,不在乎赵地百姓死活。”
芈苏低声说。
“他只要仇恨。”
赵彻转过头,看着地上坐着的老妇人。
老妇人抱紧竹简,往后缩了缩。
“你们…你们是秦军?”
秦烈揉着手腕哼了一声。
“不是秦军还能是谁?”
“刚才要不是我们家头儿伸手,你现在连带你儿子的信,全变成灰了!”
老妇人看着赵彻裹着白绢的右手,又低头看怀里的竹简,眼神有些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把头贴在泥地上磕了几个头。
“老婆子不知道诸位大人是…多谢大人全了老婆子的念想。”
赵彻走上前,伸手把老妇人扶起来。
“大秦的铁骑踏过漳水,不是来烧百姓家书的。”
赵彻说完,转头看向那几十袋竹简。
“秦烈。”
“在!”
“找三辆大车,把这些家书全装上去。”
秦烈抓了抓头发。
“装车拉回咱们大营?”
“天亮之前,把这些车推到城南守军的大营门口,让那个副将亲自开门来收。”
孟平听到这话,开口说道:
“归笔想借火挑事,咱们当着赵军的面把家信送回去,信一进营,守军自己就会把谣言撕碎。”
秦烈笑了笑。
“得嘞!我这就带弟兄们去套车!”
秦烈转身招呼内卫搬运竹简。
天边泛起白光,南郊的烟气散在风里。
赵彻站在高坡上,看着三辆装满家书的大车推向官道。
赵彻低头看了看裹着白绢的右手,按住腰间的铜剑。
邯郸城的门,快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