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头看了宋礼元一眼，他正低头把那些信按日期排好，手指搭在纸面上翻动的动作很稳。
她想起大伯信里说的那个老管家周福，周福教过他倭寇文字。一个王府的管家为什么要教少主东边海商的文字，这件事跟周福当年给他灌的那些药、跟他体内那股被封住的内力，串在一起往下走能摸到什么，她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些信我带回去给大伯。”穆芷把牛皮袋子收起来扎好口，“你这边继续盯着营盘里的动静。洛城王要是发现倭寇不见了，他会动。”
宋礼元点了头站起来送她到营房门口。穆芷出了营盘朝镇子的方向走去，晨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她衣摆吹得往后翻。
穆芷到穆家祖宅的时候大伯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桌上摊着那几本账册和十几封信，旁边搁着一张边关到京城的驿路图。三叔和五叔坐在两侧，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喝。
穆芷把牛皮袋子搁在桌上解开，把里面的信和账册取出来搁在大伯手边。
大伯翻开那几本账册看了几页，又拿起那几封信对着看了两遍，把信搁下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沉而稳：“这些东西递上去，洛城王就跑不了。私开铁矿、私造兵器、勾结倭寇、暗中招兵买马。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
三叔在旁边把那几封倭寇的信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封说：“这个东瀛商号的掌柜在信里提了京城的一个地址，让洛城王把下一批货的银两送到那里。那个地址我让人去查过，是洛城王在京城的私宅后巷。”
穆芷把那个地址记住了。她坐下来把皇帝那边的情况说了——大伯递上去的东西皇帝已经看过了，御书房那边这两天一直在调兵部的旧档核洛城王这些年的调动记录。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不能走漏风声，得等证据齐了、人证物证都在手里了，一次动手。
大伯把那几封信收拢码好搁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人证物证都在手里了。
矿上的正本账册、倭寇的信、北顺商号的转运记录、暗房里的名单。再加上那几个被抓的倭寇和矿上的监工，够他把牢底坐穿。”
穆芷点了头。几个人围着桌子又议了一阵，把动手的步骤排了一遍——先把矿上管事的和监工全部控住，再把北顺商号在附近几个州郡的库房封了，最后把洛城王本人堵在营盘里不让他跑。
大伯负责带工部的人去封库房，三叔去矿上接应穆芷，五叔留在祖宅看着京里的动静。
正说到一半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元和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递到穆芷面前。穆芷拆开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把信折好搁在桌面上。
信是暗哨从营盘送来的——洛城王今天上午把陈剑叫进了主帐，两人在帐里说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话，陈剑出来之后骑马出了营盘朝东边去了。
大伯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回桌面上。他把那两颗核桃从袖口里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开口的时候语气平而沉：“陈剑往东去了，说明洛城王已经起了疑。他在找后路。”
穆芷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拢装回牛皮袋子里。她把袋子交给大伯，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动手的时间提前。今晚就动。”
大伯点了头。穆芷出了祖宅上了马朝边关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宫里的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案前看着一份新送来的折子。太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搁在杯沿上没有合拢。
她看着皇帝翻完那份折子，把茶盏搁下来，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哀家听说你打算封穆芷为王爷。”
皇帝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抬起头来看着太后：“是。”
太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一下：“洛城王是你皇叔，宗室里排在最前面的几位之一。你把他拿了，宗室里那些人会怎么想？你要是只拿一个洛城王倒还好说，可你要是把洛城王连根拔了，剩下的几个王爷就会觉得你下一个要动的是他们。他们抱成团跟你闹起来，朝里的事就不好办了。”
皇帝看着太后那张平静的脸，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正因为宗室里还有人看着，朕才要封穆芷。洛城王倒了，宗室里空出来的那个位子得有人补上去。穆芷手里有兵、有战功、在北边待了两年，替朕把边关稳住。封她一个王爷，宗室里那些人就没话说。她有本事坐那个位子，朕信她。”
太后转着玉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她看着皇帝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几息之后把玉珠搁回腕上，站起来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来看了皇帝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你既然定了，哀家不拦。可你要想清楚，封一个外姓人为王，朝里那些老臣不会一声不吭。”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接话。太后推门出去了，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皇帝坐在案前把那本折子重新翻开，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暮色从宫墙外面漫进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桠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里。他把窗扇合上，转身朝内室走去。
洛城王是在陈剑走后的第二天上午察觉不对劲的。
他先让人去镇上那间茶馆问倭寇的去向，跑腿的人回来禀报说茶馆关了门，掌柜的说那几个人前几天就退了房，没说去了哪儿。
洛城王在帐子里踱了几步，又让人去矿上问刘主簿，刘主簿那边回话说最近没见到倭寇的人来送银两，矿上照常出货，账面上没有什么异常。洛城王把两份回话搁在一起，在案前坐了一阵，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他把随从叫进来，让安排人手去找倭寇的接头人，翻遍镇上和山坳附近所有的客栈和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