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佩刀的随从,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前几回那样把皮袋子搁在桌上,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拍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嗓门比前几回粗了不少:“刘主簿,我们那边掌柜的说了,这批货不行。打出来的刀一砍就卷,甲片一压就裂。掌柜的让我把这信带给王爷,说要是下批还这样,这买卖就到此为止。”
刘主簿把信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信是倭寇那边管事的写的,大意是——近三批矿石成色太差,与先前约定的品质不符,若下批再如此,东瀛商号将中止合作,已付的银两不退。
刘主簿把信折好搁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语气还稳着:“你回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下批我给挑好的。前几批是矿上巷道换了位置,采出来的石头不一样,我正在调。”
矮壮汉子站在桌前没有动,看了刘主簿一阵,把信朝前推了推:“这信是给王爷的。掌柜的说让王爷亲自过目。”他说完带着两个随从转身出了木屋,上马走了。
刘主簿把那封信在桌面上搁了一阵,拿起来折好收进袖子里。他出了木屋朝山坳正门的方向走,走到门口跟守门的监工交代了几句,往营盘的方向去了。穆芷蹲在碎石堆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手里的锤子落在石面上一下比一下慢。
她知道那封信到了洛城王手里之后会发生什么——王爷会查账,会问刘主簿这批货怎么回事。刘主簿查不出什么名堂来,因为账册上的记录还是按好矿记的,差矿那几批在粮草房的底账上被宋礼元改成了“损耗”。
当天夜里穆芷摸到工棚后面,把白天的事写在纸条上塞进干粮袋夹层,让杂工第二天一早带出去。纸条上写的是——倭寇那边来要说法了,洛城王手里那封信是关键。把信截下来,送到大伯手里。
第二天下午杂工把干粮袋捎回来的时候夹层里多了一张小纸条。穆芷蹲在工棚后面拆开来看,上面是元和回的话——信已截,大伯拿到了。穆芷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干草底下,蹲回碎石堆旁边继续敲石头。
洛城王收到那封信之后第二天就去了镇上。他把倭寇接头人约在镇口那间茶馆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矮壮汉子没有来,来了一个跑腿的小厮,站在茶馆门口递了张条子进去。条子上只有四个字——掌柜不在。
洛城王把条子折好收进袖子里,坐在茶馆里把那壶凉了的茶喝完了才起身回去。他走出茶馆门口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些,站在镇口朝东边那条路看了一眼,土路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地,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朝营盘的方向走去。
穆芷当天夜里在工棚后面收到了元和递来的消息——洛城王约倭寇见面被拒,倭寇那边从镇上撤了,人往东边去了。穆芷蹲在矮坡后面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抬起头来朝东边山坳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倭寇要是跑了,那封信和账册的事就少了一个活证。她把纸条收进怀里,摸黑朝营盘东边那间猎户空屋走去。
暗哨已经等在空屋后面了。穆芷让他连夜带人往东边追,盯着倭寇的去向,别让他们出了边关地界。暗哨领了人走了。
第二天下午暗哨从东边传回消息——倭寇那几个人没有往海口走,他们在离山坳四十里外的一处废驿站里落了脚,白天歇着夜里赶路,看样子是想等风头过去再走。穆芷把消息转到营盘里给宋礼元。宋礼元从前锋营里调了二十个人,趁着夜里出营朝东边摸去。他自己走在最前面,腰间的刀出了鞘提在手里。
废驿站是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车上的货箱盖着草席。
宋礼元带人摸到院墙外面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矮壮汉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压得低但听得清楚——“快点,天亮之前必须出关”。宋礼元在院墙外面打了个手势,二十个人分成两路从正门和塌墙的缺口同时冲进去。
院子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抄家伙就被按住了,矮壮汉子和两个随从被围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刀可看着四周明晃晃的兵刃没有敢动。
宋礼元让人把院子里的车和货箱都搜了一遍。货箱里装的是银锭和几箱生铁,车板底下夹着一只牛皮袋子,里面是一叠书信和几本账册。
他把牛皮袋子收进怀里,让人把矮壮汉子和那几个人绑了押回营盘。回到营盘之后他把人交给了守将的人看押,自己带着牛皮袋子去了前营的营房。
穆芷是第二天上午到营盘的。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矿上出来的时候没有被人拦。
宋礼元在前锋营的营房里等她,桌上摊着那只牛皮袋子里的东西——书信十几封,账册三本,信上的字大多是倭寇的文字,间杂着几个汉字。穆芷站在桌前翻了几页,把那些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宋礼元“你认不认得这种字”。
宋礼元坐在桌边看了那几页纸一阵,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认得一些。从前在北俊王府的时候有个老管家教过我,说是早年跟东边海商来往的时候学的。后来没再用过,可底子还在。”
穆芷把那些信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些信上都写了什么。”
宋礼元把信纸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手指,开口说了一句“这封是东瀛商号掌柜写的,说近三批货质量太差,要中止合作,让这边把之前收的银两退回去”。
他又翻了几张,把信上的内容大意一条一条说给穆芷听——什么时间交了多少货、走了哪条路、付了多少银两、下一批什么时候要。那些信上的内容跟账册上的记录对得上,把矿上往倭寇那边输送矿石的数目和银钱往来记得清清楚楚。
穆芷站在桌边听他念完了那些信,把信纸收拢码好搁回牛皮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