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洛城王从主帐过来粮草房看账,刘主簿把那摞前年的册子搬出来给他过目。洛城王坐在案前翻了一遍,翻到宋礼元塞进去那张纸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两息又翻过去了,全程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合上搁回案角,站起来朝门口走,经过宋礼元位子旁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宋礼元低着头在记当天的进出簿,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洛城王收回目光出了门。
当天夜里宋礼元和暗哨又翻进了刘主簿镇子东头那间屋子。
暗哨在巷口望风,宋礼元进屋把暗房的青砖抽开,从里面搬出那几本正本账册摊在桌上。他从怀里摸出几张裁好的空白纸和一截削尖的炭笔,对着账册上的条目开始写。
他写的是最近三个月的一笔矿石转运记录,数字和条目照着正本抄了一遍,笔迹用的是刘主簿的路子。写到一半的时候暗哨从巷口进来站在桌边看了一眼,看见他笔下那些字迹跟账册上的原件摆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低声说了一句“你这手字比刘主簿自己写的还像”。
宋礼元没有接话,把最后几行写完,吹了吹纸面上的炭灰,把那张纸和正本搁在一起比了比,折好收进怀里。他把正本放回暗房,青砖塞回去,两人退出了屋子。
回到营盘之后宋礼元把那张默写的账页收进枕头套的夹层里,躺在毡垫上闭着眼。他方才在暗房里写的那些东西一旦被洛城王或者刘主簿看见,他们就会知道有人进了暗房,知道了账册的位置。所以他得赶在他们起疑之前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到手。
穆芷在矿上收到宋礼元那封信的时候是傍晚。信是夹在干粮袋夹层里带进来的,纸只有巴掌大,上面写了几行字——他在粮草房翻了近三年的旧账,把刘主簿的笔迹临了下来,又从暗房里抄了一份矿石转运的正本记录,这几天会找机会把东西送出来。信的末尾写了一句“你那边如何”。
穆芷蹲在工棚后面把信看完,从怀里摸出炭笔在纸背写了两行——我在矿上,正本册子送到后门猎户空屋,我来取。
她把纸条塞回干粮袋夹层里,第二天交给那个往外运碎石的杂工带出去。杂工把袋子捎回来的时候夹层里多了一只薄薄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纸和一只小瓷瓶。
穆芷趁歇工的时候蹲在工棚后面把纸展开来看了一遍——那是几张矿石转运记录的抄本,纸上的字迹跟她在粮草房见过的刘主簿的笔迹一模一样,数目、日期、经手人一栏一栏地对齐了。
她把那几张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又把那只小瓷瓶拿起来看了看,瓶底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此药水浸纸可显字”。她认得那是宋礼元的字。
当天夜里穆芷从工棚里摸出去,绕到营盘东边那间猎户空屋后面。暗哨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穆芷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本薄册子和一封信。
暗哨低声说“世子让我交给你的,说这是正本的抄件,原件还在暗房里”。穆芷把布袋收好,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说“给世子带回去”。暗哨收了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穆芷回到工棚之后没有睡,蹲在干草上就着棚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把那两本册子翻了一遍。册子上记的是近一年矿石的出产和转运数目,每一笔都标着日期、车次和收货方。
她把那些数目跟国库课税的记录在脑子里对了一遍——矿上出产的矿石将近一半没有出现在国库的账上,那些差额流向的收货方是一个叫“北顺商号”的名字。她把这个商号的名字记住了,把册子收进怀里。
第二天穆芷找了个空子把册子和那封短信装进一只布袋里,交给杂工带出去送进京城。元和收到布袋之后按照穆芷的吩咐把东西送到了穆家祖宅。大伯、三叔、五叔聚在祖宅的正厅里把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传看了那封短信。
三个人看完之后沉默了一阵,大伯把册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沉沉的:“北顺商号,这个名字我见过。”他站起来走到内室去了,过了一会儿翻出一本旧册子出来,那是穆家早年间的往来商号名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三叔和五叔看——北顺商号,登记在洛城王名下一处庄子的账目里,名头上写的是绸缎生意,可实际经营的货物一直含糊其辞。
大伯把旧册子合上搁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压着一层东西:“他一直在暗中招兵买马。北顺商号运的不只是矿石,还有兵器和甲胄。
那几笔账上的差额没有进国库,也没有入内帑,全进了洛城王的私账。他在北边开了近两年的矿,挖出来的东西换成银子,银子买了兵器,兵器养了人。”
三叔把册子重新翻开翻了几页,指着其中几条记录:“这条写着‘车十二乘,押送十五人’,一车矿石用不了十五个人押送。这十五个人是兵,不是脚夫。”
五叔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大伯和三叔说完了才开口:“这件事得让皇帝知道。可不能由咱们穆家直接递上去,洛城王是宗室,穆家递上去会被人说成私仇。”
大伯点了头,把那几本册子和那封短信重新装回布袋里搁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一阵之后转过身来,开口的时候语气平而稳:“把东西送到将军府去。穆芷那边有路子往上递。”
穆芷把布袋收进怀里之后没有在矿上多留。她跟老陈和碎石堆旁边那几个熟面孔打了声招呼,说家里捎信来让她回去一趟,第二天一早趁着监工换班的空子从工棚后面那条小路溜出了山坳。
出山坳的时候没有人拦她,那些守卫盯的是进来的路,出去的人他们不太管。
她沿着官道走了一天,第二天中午到了边关守将营盘外面的那个镇子。镇口有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帘子,她在客栈二楼最里面那间客房门口停了一步,抬手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