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一瞬。
雨儿见五公主迟迟没有回应,一颗心不受控地悬了起来。
再看自家主子,眸色平和,颇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模样。
难不成,凭借这一句话,就能让五公主消气?
哪有公主这么好哄。
下一秒。
“哼,还算你有眼光。”
五公主傲娇地回了句,随后甩手摆了摆,显然是示意主仆两人可以进了。
雨儿:“……”
真这么好哄?
祝荨没有关注雨儿的小九九,抬眼时,唇边敛下一抹无奈苦涩的笑意。
她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她了解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彼时年少,只要有人夸赞长渝,她就能开心一天。
若是再有人像刚刚那般讲出谢小将军只关注五公主之类的话,她更是心花怒放,挥手赏赐。
也或许,正是因着这份澄澈无瑕的感情。
以至于在长渝身陨的那一日,她一夜成熟,而后沉默寡言,再无此时的天真烂漫。
绵密的酸涩感爬上心房。
祝荨轻吸一口气,缓缓平复着心情。
坐在客榻时,环顾着四周那熟悉的装潢,愈发有些惆怅。
不过所有的情绪,都在五公主问话的那一刹那,消弭无形。
“你说你和长渝是在谈要事,说与我听听。”
“此事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公主与其问我,倒不如听听谢小将军如何讲……”
话还未完,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已然站在了殿门口。
他来此行迹匆匆,身上沾着几分凉意,朝着祝荨和五公主看来时,弯了下那好看的眉眼。
“阿荨。”
这温柔的一声,让在场的两个女子心神一颤。
五公主见之欢喜,下意识地飞奔而去,鞋子都顾不得穿,扑在了男人怀里。
“谢长渝!”
少女娇俏灵动,喊着他名字的时候,双眼明亮,仿若藏进漫天星辰。
帝逍不习惯被这般亲密的碰触,但对上五公主那双略显凝滞僵硬的眼眸时,暗自提醒自己这不过是虚设的人,须臾,还是抬手抱住了五公主。
他压低眼睫,笑意盈盈:“地上凉,穿上鞋。”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五公主托着抱回榻上,然后蹲下身子,认真地给她穿好鞋子。
待收拾妥当后,这才回头看向身后的祝荨。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女人面色平静,唇角甚至还噙着淡淡笑意,可偏偏那双水眸却如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池,搅着浓浓的忧伤。
静坐那一处,整个人如同被剥离出的一抹魂魄,缥缈不定。
一股莫大的悲哀从她身上流露出来。
帝逍抿紧唇,竭力忽略掉神魂深处那共振的悲痛情绪,道:“贵妃娘娘,此番事由,我与阿荨说明便好。”
“无外乎是些人情交易的事,她没什么听不得的。”
随后,男子徐徐讲出了一切。
他说,近来得了陛下之令,有奸臣藏下了非法制盐的证据,需得尽快查明。
此事必须秘密进行,无法大举用兵,得要些暗处的好手搜查。
还说静贵妃手下有一批做过线报的死士,他想要借用,但静贵妃身份特殊,若是让陛下知晓了这一切,实在不好交代……
明明是一个拙劣至极,漏洞百出的借口,可偏偏五公主听得认真,没有丝毫怀疑。
祝荨看着曾经的‘自己’,心绪复杂。
片刻间,忽然想到了记忆中那些真实的时刻。
长渝当初确实接了父皇的谕令,也确实是要查官员藏下的证据,只不过当时用的却是谢家的线人。
搜查开始后,对方手段残忍,将谢府所有的线人无情绞杀,其中就包括两个陪长渝一同长大的侍卫。
长渝当时气到极点也伤心到了极点,不眠不休地操办此事。
历经半年,他到底没有对方狠辣,受暗算被打断了左臂,这才将证据取回送到了父皇那里。
一场朝官之斗,代价是他情同手足的两个兄弟的性命,还有他自己的一条胳膊。
当知晓一切后,她无比自责,自责没能帮到长渝,以至于有了心病,连着几日睡不好觉,还大病一场。
哪怕后来长渝的左臂被治好,在许多个日日夜夜内,她还常常梦魇。
如今……
一直以来摸不清这次考验的祝荨,有种拨云见雾的豁然感。
或许这一次,并不是要她以‘静贵妃’的身份去解救长渝。
更是要先救赎……
她自己。
想通这一切后,祝荨陡然抬眸,打断了‘谢长渝’的表演。
她微微弯眸,笑得真诚又和善:“公主殿下,谢小将军还有件事瞒了您,那就是这次的搜查行动,难度很大,极为危险。”
“他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卫,都得参与其中。”
“若是诸事顺利也就罢了,若是不顺,恐有生命之危。”
话说到如此,五公主已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脸看向‘谢长渝’,严肃质问:
“此事当真?”
帝逍暗中乜了祝荨一眼,无语至极。
在天牢时,两人闹了个不欢而散,什么都没商议。
还是下人传话说她一路入了宫,他这才急匆匆追来,生怕她发疯坑自己一把。
索性赶得时候刚巧,听到了她和这位五公主的对话,才能当着她的面率先给出自己的‘供词’。
若她祝荨不傻,接上话承认自己是要出借死士,便一切事了。
眼下,这又是闹那般?
帝逍心下狐疑,但到底不会真违逆了祝荨的话,毕竟两人现在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于是,他状似被戳穿了心思,很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嗯,本来不想同你说的。”
五公主见他承认了一切,又气又怒,最后到底心疼对方,不舍得斥骂,只能轻轻道:
“父皇当初给了我调动天羽卫的权力,我借给你,长渝。”
帝逍有谢长渝的一切记忆,自然也就明白这天羽卫的分量。
这可是历代皇帝才能拥有的绝顶护卫,个个实力强横,堪比一支暗卫军队!
仅仅是一句空口无凭的‘生命之危’,就能让她如此付出?
帝逍诞生自纵千山所有的晦暗情绪,在他看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切为他人的付出都是可笑的。
以至于,他从未想过能有人蠢到这般地步。
或者说,是没想到纵千山的这个雌主会蠢到这种地步!
不知过去多久,帝逍回过神,然后眸色深深地看了眼真正的祝荨,才应喏五公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