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房梁上取下一块过年时腌制的咸肉,洗去表面的浮盐,切成厚片。又拿了一块新鲜的五花肉,同样切片。
砂锅里加满清水,将咸肉和鲜肉一起下锅,放入姜片和葱结。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这叫‘笃’,就是小火慢熬的意思。”苏清妤盖上砂锅盖子,“等肉炖得七分烂了,再把焯好的春笋放进去。咸肉的盐分和鲜香会慢慢渗进笋里,笋的清甜又会解了肉的油腻。”
砂锅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复合的肉香。
趁着炖汤的功夫,苏清妤开始做油焖春笋。
大铁锅烧热,倒入比平时炒菜多一倍的清油。
“油焖笋,油必须多,火必须旺。”苏清妤看着油锅冒出青烟,将沥干水分的笋块倒进去。
“滋啦——”
热油瞬间包裹住笋块。苏清妤手里的锅铲快速翻动,让每一块笋都均匀地受热。笋块表面渐渐变得微黄,边缘透出一丝焦香。
她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炒出糖色后,倒入大半碗酱油。
浓郁的酱汁在高温下剧烈沸腾,迅速收汁。苏清妤颠了几下铁锅,让黏稠的酱汁均匀地裹在笋块上。
出锅前,淋上几滴香油,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葱花。
一盘油亮赤酱、鲜香扑鼻的油焖春笋端上了桌。
晚饭时分,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春天的味道。
萧凛夹了一块油焖春笋放进嘴里。笋肉清脆爽口,外层裹着的酱汁咸甜适中,完全没有一点涩味。咀嚼间,春笋特有的鲜甜在舌尖上绽放。
他又盛了一碗腌笃鲜的汤。奶白色的汤汁醇厚鲜美,咸肉酥烂,鲜肉滑嫩,而吸饱了肉汁的春笋更是这道汤里的灵魂,好吃得让人停不下来。
“阿姐,这笋比肉还好吃!”苏景阳捧着碗,连喝了两大碗汤,额头上吃出了一层细汗。
苏清妤笑着给他们一人又夹了一筷子笋。
她转头看向萧凛。男人吃东西依然是那种风卷残云却不显粗鲁的做派,一盘油焖春笋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好吃吗?”苏清妤单手托腮,看着他问。
萧凛放下筷子,对上她带笑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很好吃。”他声音低沉,“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
他没有刻意夸赞,但那双深邃眼眸里的专注,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夜幕降临,庄子里安静下来。
微风吹过院墙,带来后山阵阵松涛声。了望塔的木架子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个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苏清妤坐在窗前,听着隔壁房间传来萧凛平稳的呼吸声,嘴角挂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连绵的春雨下了一天一夜。
苏家庄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因为下雨,田里的活计暂时停了,村民们难得有了个喘息的空闲。
作坊里的石磨声却没停。豆干和挂面的出货量稳定,雨天不便晾晒挂面,妇人们便集中精力做豆皮和豆干。
苏清妤没有去作坊。她坐在堂屋的屋檐下,面前摆着几个大木盆,正低头摆弄着一堆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
萧凛从后山巡视回来,蓑衣上挂满了水珠。他摘下斗笠,顺手将蓑衣挂在廊柱上,走到她身边停下。
“在弄什么?”他看着木盆里的东西,眉头微挑。
一个盆里装着生石灰,另一个盆里是草木灰和纯碱,旁边还放着一罐浓茶水和半筐从城里买来的新鲜鸭蛋。
“做个试验。”苏清妤抬起头,眼底透着几分兴奋,“鸭场里的鸭子再过两三个月就能下蛋了。鲜鸭蛋放不住,天气一热就容易坏。我得提前把存蛋的法子摸透。”
【把鸭蛋腌成咸蛋虽然能放,但总吃也会腻。若是能做成松花蛋,不仅风味独特,还能卖上高价。这可是独门手艺。】
她站起身,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清水,准备往装生石灰的盆里倒。
“我来。”萧凛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瓢。
“慢点倒,这东西遇水会发热。”苏清妤提醒了一句。
萧凛点点头,手腕微倾,清水缓缓注入生石灰中。
“呲啦——”
水刚一接触石灰,盆里瞬间剧烈沸腾起来,冒出大量的白色蒸汽。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温急剧升高,泥浆翻滚。
萧凛反应极快,在白烟腾起的瞬间,他猛地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苏清妤面前,将她护在身后。
沸腾的泥浆溅起几滴,落在他粗布短打的衣摆上,瞬间烫出一个个小小的白点。
苏清妤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宽阔结实的脊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没事吧?”她从他身后探出头,轻声问。
“无碍。”萧凛转过身,确认她没被烫到,这才重新看向那个还在冒热气的木盆,“这石头竟如此霸道。”
“这叫生石灰,烧制过的。遇水便成了熟石灰。”苏清妤走上前,等盆里的泥浆彻底平静下来,温度也降到了温热,才把草木灰、纯碱和浓茶水一股脑倒进去。
她拿了根木棍,将这些材料搅拌成黏稠的泥浆。
“接下来就是裹蛋了。”苏清妤拿起一个洗净擦干的鸭蛋,放进泥浆里滚了一圈,让蛋壳表面均匀地裹上一层厚厚的灰泥。
紧接着,她将裹好泥的鸭蛋放在旁边的稻糠里滚一下,防止粘连,最后小心翼翼地码进一个干净的空水缸里。
萧凛没有袖手旁观。他学着她的样子,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鸭蛋,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胜在沉稳细致,裹出来的泥壳比苏清妤弄的还要均匀。
两人并肩坐在屋檐下,外面的春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青石板。没人说话,只有泥浆翻动的轻微声响。
半筐鸭蛋很快就全部裹好,码在水缸里。
苏清妤拿了一块厚实的油纸,将水缸口严严实实地封住,用麻绳扎紧。
“这就行了?”萧凛去水井边洗净了手,走回来问道。
“得密封放上一个月。”苏清妤擦干手,看着那个水缸,眼中满是期待,“等一个月后打开,里面的蛋清就会变成茶色的胶冻,蛋黄软糯流心,壳上还会开出松针一样的冰花。配上姜末和陈醋凉拌,下酒最是绝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