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绪还想问，曲繁枝已经顺势转了话头，“你方才说什么法师？”
“我正要与你们说，方才幻境破开时，恰恰好捡到了一人。”姜雩一壁说着，一壁将两人引出佛堂。
白晃晃的日光铺满一院，那满院的破败萧瑟中却立着一个年轻僧人。
一身素色僧衣洁净无垢，不染半点尘埃，身姿挺拔清寂，眉目温润超然，看着不到而立之年，却自带一身深蕴禅意的宁静悠远。
曲繁枝敛下眸中惊色，与陆濯对望一眼，太子妃私下动用了不少亲信，阖宫搜查之人竟这般被恰恰好“捡”到了，阿雩的这好运道当真是……
陆濯将曲繁枝交给姜雩扶住，整整衣袖，上前叉手一礼，“无尘法师！”
“阿弥陀佛！”无尘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几位施主有礼。”
“无尘？这名儿怎么有些耳熟呢？”李绪在边上嘀咕道，而后想起什么，恍然大悟道，“啊！你是静心寺那位……”后面的话他自己许也知道不妥，便尽数吞了下去。
“静心寺的无尘法师？便是据说深谙无相之术的那位？”姜雩在边上挑眉，语调冷冷淡淡，一双眼睛很是不客气地将无尘打量了一番，眼神中透露出丝丝怀疑。
“是啊！我也很是好奇。”陆濯笑道，转而看向无尘再开口时，却是字字带锋，直入禅机：“法师修无相法门，幻化万象、勘尽空虚，理应万境皆空、无物可扰。何以却入了这狐妖幻境？”
此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幻境本是心之所化，凡身陷其中者，皆有执念破绽。
无尘垂眸而立，指尖轻捻菩提珠，佛珠转动无声，禅意悠远。他抬眸看来，目光温润却澄澈见底，无悲无喜，字字从容，“施主以为，无相，便是无果？”
曲繁枝眸心一动，一句软语牵住因果两端：“世人皆道，修无相者，断执念、绝尘缘。可法师今日至此、困于幻虚，是无人引你，是无因绊你吗？”
无尘垂眸，望着掌心佛珠，声如清泉落石，“无相破相，不破因果。”
短短六字，颠覆旁人固有认知，也道尽自身羁绊。
“贫僧修的是万象空相，修的是不执虚妄、不困形色，却从未修‘断尽因果’。俗世旧缘、年少相识、竹马之交，是前因；今日此地、狐幻缠身、万相袭心，是今果。”
他坦然道破所有牵绊，无遮无掩。
“九尾幻狐最擅勾人宿缘旧念。贫僧与故人年少羁绊扎根尘缘，今日被局势、人心、旧因一并引至此地，因缘交汇，方落幻境。”
陆濯挑眉，眼底多了几分真切兴致，口舌依旧不饶人，步步追问，再展机锋：“佛门常说，渡己渡人、超脱因果。法师佛法精深，手握无相神通，为何甘愿被陈年旧因桎梏？是不能破，还是不愿破？”
这话极狠。
不能破，便是佛法有缺；不愿破，便是凡心未断、执念尚存，依旧可以成为旁人手中之刃。
无尘抬眼，目光温和却坚定，“非不能破，非不愿破，是不该破。”
“无相渡空，不渡善因。昔日年少相伴、岁岁相知，是俗世纯善之缘，非贪、非痴、非孽、非妄。佛门超脱，是断恶执、断孽缘，而非斩尽世间所有牵绊。”
“我修无相，可幻尽世间虚妄，却不可消自己宿因。佛法可破万相，难破因果循环；神通可化万象，不化旧岁善缘。”
陆濯敛去几分戏谑，张扬神色间多了几分认可，说的话依旧不算好听，却已是褒多于贬：“倒是没白修这一身佛法。比起满口空寂、强行断缘的迂腐僧，法师分得清因果、辨得明虚实，还算通透。”
他素来眼高于顶，能得他一句认可，极为难得。
无尘合掌颔首，禅容恬淡：“道佛殊途，理归一脉。道者顺天循因，佛者悟世守缘。不破善因，不执妄相，便是本心清明。”
“现下怎么办？”山风带着燥意拂面而来，送来阵阵蝉鸣，曲繁枝看向陆濯，眉心轻攒。
既是旁人设局，无尘出现在此时此地，只会让太子妃百口莫辩，或许……他们可以在旁人发现之前，先将无尘送走？
陆濯知道她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而后耳根一动，他神色沉凝朝着院门的方向一侧，“来不及了。”
重重的靴子响由远及近，一队禁军很快将院门围住，当先将领妆扮之人大步而入，见得李绪、陆濯等人在场，他似是愣了愣，继而朝着几人叉手为礼道，“岐王殿下！陆供奉！”礼罢，又转向无尘道，“无尘法师！陛下有请！”
陛下？曲繁枝几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
是的，承明帝亲自来了华清宫。不只，还带了不少官员，说是除了大理寺的，还有宗正寺的。
另外，太子自然也来了，随行的还有行六的晋王。
曲繁枝几人到时，殿内已是站了不少人，可却寂寂无声，气氛僵窒。
“你还好吧？要不……你回去歇着，就不要去了？”姜雩扶在她身侧，小小声道，望着她惨白的面色，眼中尽是担忧。
陆濯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忧切的目光看过来，显见与姜雩是一个意思。
曲繁枝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软却坚持，“不！我得去。放心吧，我能撑得住。”
说话间，几人已是跨过门槛，到了殿中，就是有满腹的话，此时也只得暂且压下。
几人到得御驾近前，躬身行礼。陆濯和李绪在前，曲繁枝呼吸还是微微一紧，前头的可是当朝陛下。
“你们两个去了何处？朕听说十一被人掳走，你也莫名不见了踪迹，还派了禁军阖宫寻找，恁是没有找见你二人。”承明帝的语速不急不缓，可声音却自带不怒自威的冷感。
“臣与岐王殿下不慎落入狐妖幻境，方才脱险。”陆濯简明扼要道。
“父皇，十一弟与怀泾眼下无碍，此事可容后再谈，眼下既然人到齐了，还是先审这桩人命官司吧！”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的男子上前一步，沉声道。
这便是六皇子晋王李绍了。与太子的温润仁厚和李绪的贵气文弱不同，此人脸型偏长，轮廓分明，眉眼间距近，目光如鹰隼般有压迫感，眉骨高耸，带着一股天生的锐气。
一看……就不好惹的样子。
承明帝抬起手轻轻一挥，陆濯和李绪会意，退到了一边。
曲繁枝和姜雩则站到了他们身后，有两人的身影遮蔽，很是不惹眼。
曲繁枝悄悄松了一口气。
承明帝再一抬手，缓声道，“请北斗溯痕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