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昏暗下来。
只有尽头一盏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纤瘦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她关上门,正准备转身往楼梯口走。
远处没有路灯的黑暗中,突然走过来一个身影。
那身影走得很慢,像在迟疑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她穿着浅粉色的针织背心和牛仔热裤,和白绾今天穿的挂脖红背心款式相近,只是颜色不同。
她的影子在她脚下拖得很长很长,浓黑得不正常,像一滩在缓慢流动的液体。
“白绾。”
唐甜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又沙哑:
“你这样对得起昭野吗?”
白绾转过身,歪着头看向她。
走廊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那只琉璃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又凉薄。
“啊?”她眨了一下眼,声音又软又懵懂,“你说什么?我不懂。”
唐甜甜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影子跟着她往前蠕动了一寸,像一条被牵着的狗,听话又沉默。
她盯着白绾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
“你明明是沈昭野的未婚妻,却和章卅私会鬼混!”
她咬着牙,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扭曲的愤懑:
“你就不怕昭野知道?你就不怕他知道你背着他跟别的男人……”
“嗯?”白绾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晚风穿过楼道,带着夜的凉意,拂过少女精致温婉的眉眼。
她靠在墙边,一只手插在帆布包的提手带里,姿态松弛得像在闲聊今天的天气,
“可是……昭野他知道呀。”
唐甜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他知道?!”她满脸难以置信,脸部肌肉因极致的震惊与嫉妒剧烈扭曲,狰狞可怖,
“胡扯!怎么可能!”
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唔……”
白绾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
“他确实知道了呀。而且他也没说不让我见章卅啊。他不是那种人嘛,对吧?”
她说得轻飘飘的,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凉薄的光映得清清透透的。
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着无害,底下却深不见底。
唐甜甜站在原地。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撞了太久的野兽。
她想不明白,白绾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凭什么还能被沈昭野捧在手心里?
沈昭野到底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说到迷惑……
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她抬眼,四下看了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偶有一两声学生晚归的动静。
但这栋楼已经没人了。
“白绾,”她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压着的调子,
“我们去楼上天台。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
白绾靠在墙边,歪头看着她。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泛着微光,像一只好奇地打量猎物的猫。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帆布包的提手从手腕上摘下来,换了个姿势拎在手里。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吗?”她的声音又软又慢,“这里也没人呢。”
唐甜甜的喉间紧了一下。
她想起西岛那个夜晚。
她借着少女“想看大海的欲望”,将少女迷惑进了海里。
那时候白绾乖顺地走向礁石,一步一步踩进潮水里,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提线木偶。
但现在,她没有什么把握能让白绾再次乖顺地跟着她走。
那只猫……力量有限,缺乏欲望的驱动,似乎只能迷惑人几秒钟。
她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紧张像藤蔓一样从脚踝爬上来,缠住了她的小腿和膝盖,让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流沙上。
“这里随时可能来人,”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威胁的底色,虽然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尾音在轻轻发颤,
“你也不想你脚踏两只船的事,被京大甚至网上的人都知道吧?”
白绾听了这话,笑了一声,琉璃般澄澈的眼眸轻轻眨了眨。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诡异流光。
澄澈的瞳孔深处,藏着沉沉幽暗,是唐甜甜永远看不懂的深渊底色。
“好吧,”她说,从墙边直起身,帆布包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
“既然你想去天台和我聊聊……那就去去咯。”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上了楼。
台阶昏暗狭窄,声控灯忽明忽暗。
光影斑驳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狭长,在墙壁上晃荡浮动,透着森森阴气。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一重一轻。
白绾的脚步声很轻,像赤脚踩在绒毯上。
唐甜甜的脚步声却重得多,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沉重又紧张的迟疑。
六层的艺术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
每向上一步,对唐甜甜而言都是极致的煎熬。
她怕前面的少女突然停住不上前,她怕她转身下楼。
她怕自己抓不住这唯一的机会。
她的目光钉在白绾的后背上。
羽黑的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起来那么纤细、那么脆弱、那么好掌控。
可唐甜甜只觉得这一步步台阶太漫长了。
漫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动,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危险的倒计时。
“好了。”
白绾推开了天台的门。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微凉的、干燥的气息,吹起她颊侧的碎发。
她走出门槛,站在天台上,转过身来看向唐甜甜。
天台上视野开阔,远处是京大的校园灯火和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万家灯火明灭,像一张被谁撒了碎钻的黑色绒布。
六层楼的高度足以俯瞰半个校园,路灯在下面的道路上连成两道平行的光带,细长又遥远。
像某种参照系,提醒着她们此刻的位置:在一切的上方,又在一切的边缘。
天台的风比楼下大了许多。
远处零星的灯透出微弱昏黄的光,轻轻落在白绾精致无瑕的五官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青丝随风轻扬,垂落在白皙如玉的颊边,肌肤莹润通透,唇瓣嫣红欲滴,身形纤细温婉。
看着干净、纯粹、乖巧,像不染尘埃的纯白月光,人畜无害。
白绾微微侧首,看向身后面色狰狞的唐甜甜,语调轻柔散漫: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呢?”
夜风骤然凝滞。
唐甜甜站在天台门口。
她一只脚踩在门槛外,一只脚还留在门内,像某种黑暗生物,不敢轻易踏出自己熟悉的地盘。
她的影子在她脚下铺展着,边缘微微蠕动着,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触须在试探空气。
“我想——”
她顿住了。
“我想……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