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知青点的时候,白绾正坐在屋檐下替顾泽言熬药。
顾泽言的后背被断枝撞出了一大片青紫,左臂上的划伤虽然不深,泡过洪水后却有些红肿。
卫生员交代要连续敷几天草药,不能沾水,也不能用力。
白绾便接手了这个活,她蹲在灶房门口的小泥炉前,拿一把破蒲扇慢慢扇火。
药罐里的褐色汤汁咕嘟翻滚,苦涩热气蒸腾起来,熏得她微微眯起眼。
至于她自己的脚伤,原本就只是落水时轻轻扭了一下。
休息两日后已经基本消肿,走平路并不受影响,只需暂时避免奔跑、涉水和搬抬重物。
“绾绾!”
院门被推开,夏楚楚风风火火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眼睛亮晶晶的。
“部队要组织知青救灾突击队了!去受灾更重的南县支援,就地报名,后天出发!”
白绾扇火的手停了一下,抬眸看她。
“你报名了?”
“报了!”
夏楚楚把通知在她面前抖开。
“咱知青点好几个男同志都去。南县下边还有村子泡在水里,缺人清淤、搬粮、搭棚子,我也不能光在这儿看着。”
原着里,夏楚楚原本也想报名。
可那时她已经和顾泽言互明心意,顾泽言担心她遇险,软硬兼施将人拦了下来。
如今两人之间根本没有感情线,顾泽言又伤得下不了床,自然没人能阻止她。
白绾低头继续扇火。
柴灰被风卷起来,落在她白净的袖口上。
“我也去。”
“你?”
夏楚楚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她的右脚。
“你的脚虽然消肿了,可身子骨还是弱。邓连长刚才说,第一批主要挑身强力壮的知青。”
“突击队不可能只有搬粮和清淤。”
白绾将药罐端下来,缓缓站起身。
“总要有人登记物资、照看伤员、安抚老人和孩子。我不做重活,也不会拖累别人。”
夏楚楚仍有些不放心。
“那你先去问邓连长。他要是同意,我就看着你。”
当天下午,邓季扬来知青点统计报名人数,白绾已经在院门前等着他。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系得整齐,只露出一小截细白脖颈。
黑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辫尾扎着浅蓝布带。
整个人清清爽爽立在雨后日光里,像一株刚被水洗过的白蔷薇。
邓季扬远远看见她,脚步便不自觉慢了下来。
“白绾同志。”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又克制地移向手中的名册。
“你也报名了?”
“嗯。”
白绾将填好的申请递过去。
邓季扬展开看了两行,眉头便轻轻蹙起。
“暂时不行。”
“为什么?”
“你的脚伤才刚消肿,身体底子也弱。南县那边道路没有恢复,车未必能开进去,晚上还可能住临时棚子。”
他的语气温和,却十分认真。
“这不是在村里做后勤。遇上道路塌方,所有人都得跟着转移,我不能明知你身体吃不消,还把你带过去。”
“卫生员说我可以正常走路。”
“可以正常走路,不代表适合长途救灾。”
邓季扬回答得公事公办,视线却又落到她纤细的脚踝上。
白绾朝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稍近的位置停下。
“我只是想帮上一点忙。”
她仰起脸,眼神清澈又认真。
“南县有许多老人、妇女和孩子。男同志不方便照顾女伤员,也未必有耐心哄受惊的孩子。登记、做饭、熬药,这些事情我都能做。”
她靠得太近了。
近得邓季扬能看清她睫毛尖沾着的一粒细小灰尘,也能闻到那缕似有若无的蔷薇暗香。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下意识退开半步。
“白同志,这不是你有没有用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白绾歪了歪头。
“邓连长是在担心我吗?”
邓季扬指尖在名册边缘骤然收紧,耳廓迅速泛红。
“保护参加救灾的同志,是我的职责。”
“原来如此。”
白绾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弯起眼睛。
“那就请邓连长再考虑一下。我不会让你为难。”
她主动退开,把那张申请留在他手里。
邓季扬望着她转身的背影,想叫住她,最终却只低头把申请夹进名册,没有退回去。
白绾回到泥炉旁,指尖慢慢拣着药渣。
方才她靠近时,邓季扬明明心动,却没有借机碰她,也没有因为她的软声请求立刻答应。
赤诚,却不轻浮。
温柔,也守得住原则。
倒是个原身想要的“优秀男人”。
晚上,白绾端着药走进顾泽言的房间。
顾泽言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床叠起的被子,左臂缠着白色纱布。
他本想坐起来接药,白绾却在床边坐下,把碗递到他唇边。
“泽言哥哥,别乱动,我喂你。”
顾泽言怔了一下,耳根泛起薄红。
“我自己可以。”
“左手不能用力,右手还要撑床,怎么端碗?”
白绾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
“张嘴。”
顾泽言低头看着她。
煤油灯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侧脸描得柔和又分明。
她神情专注,仿佛照顾他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温热药汁入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顾泽言却觉得胸口被另一种暖意填得发胀。
白绾将最后一勺药喂完,用手帕替他擦去唇角的药渍。
顾泽言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绾绾。”
“嗯?”
“那天在河里,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白绾动作停住。
顾泽言看着她,眼底没有往日的清冷,只剩下毫无遮掩的认真。
“我说,我不能没有你。”
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会站在原地等我。”
顾泽言喉结缓慢滚动。
“直到越来越多人发现你的好,我才知道害怕。那天看见你被洪水冲走,我才真正明白……”
他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收紧。
“绾绾,我喜欢你。不是一起长大的习惯,也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
“是以后想和你结婚,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喜欢。”
话说出口,他耳廓已经红透,目光却没有躲开。
白绾安静地坐着。
她没有立刻拒绝,只将手从他掌心里慢慢抽出来,替他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
“泽言。”
这一声没有再叫哥哥,顾泽言的心却倏然沉了下去。
“以前是我一直追着你,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想嫁给你。”
白绾垂着睫毛,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其实连我自己也这样以为。”
“我从小没有哥哥。你陪我长大,保护我,我习惯了依赖你,也习惯了让你看着我。我把这种依赖错认成了男女之间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