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赶到老屋时,半面土墙已经被冲塌。
陈小满和六岁的妹妹小草缩在屋后的老榆树杈上,雨水浇得两张小脸青白。
“白老师!”
看见白绾,小满终于哭出声。
“先别动。”
她站在稍高的石坡上,声音穿过雨幕,仍旧柔和而稳定。
“小满抱紧树干,把妹妹交给陈叔叔。你不是说自己是哥哥吗?哥哥现在要听指挥。”
陈小满抽噎着点头。
两名社员踩着门板靠近,将小草先抱下来,又把小满拽进怀里。
孩子获救的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回程却比来时更加凶险。
上游又漫下一股洪峰,原先勉强露出水面的田埂已经被冲得只剩窄窄一道。
大队长让人把孩子绑在背上,一个接一个通过。
白绾走在顾泽言前面。
她看见脚下土层被水掏空,也看见不远处横在洪流中的倒树。
距离、流速、顾泽言的反应时间……
她只用一眼便算得清清楚楚。
这个身体脆弱,却还没有脆弱到必死的程度。
只要落水的位置足够准确,她便有七成把握抓住那棵倒树。
七成已经足够。
白绾眼睫微垂,在后面的人为了护住哭闹的小草而分神时,悄无声息地向田埂外缘偏了半步。
脚下湿土骤然塌陷。
“绾绾!”
顾泽言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角。
布料从指间撕裂,白绾整个人跌进浑黄水流,转眼便被冲出数米。
她在水中挣扎着抬起脸,惊惶地喊了一声:
“泽言哥哥——”
下一刻,水浪盖过头顶。
顾泽言脑中“嗡”的一声。
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远去。
他甚至没有听见大队长在身后喊什么,解开腰间绳索便纵身跃入洪水。
冰冷水流狠狠撞上胸口。
顾泽言被冲得翻了半圈,手臂磕在石块上,钻心剧痛顺着肩骨炸开。
可他顾不上。
他只死死盯着前方那抹浅色衣影,拼命向她游去。
“绾绾!”
白绾再次浮出水面时,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顾泽言将她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迎面撞来的断枝。
闷响过后,他唇边立刻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泽言哥哥……”
白绾脸色惨白,手指发抖地抓住他胸前衣襟。
“别怕。”
顾泽言搂紧她,嗓音被雨水割得沙哑。
“我在。”
又一股急流卷来,两人同时被拍进水里。
顾泽言一只手护住她后脑,另一只手拼命抓向那棵横在洪水中的倒树。
指尖第一次滑开,第二次终于扣住湿滑树皮。
他用尽全力把白绾托上粗壮枝杈,自己却险些被水流重新扯走。
白绾俯身抓住他的手。
“泽言哥哥!”
顾泽言借力翻上树干,胸口剧烈起伏。
他顾不上检查自己,先将白绾紧紧抱进怀里。
掌下的身体冰冷、纤细,还在轻微发抖。
那一刻,迟来的恐惧才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便再也抓不到她。
“为什么不听话?”
他的声音发颤,手臂却越收越紧。
“我明明让你一步都不要离开我。”
白绾伏在他肩头,虚弱地咳了两声。
“对不起……我没站稳。”
顾泽言闭了闭眼,额头抵住她湿冷的发。
责备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剩下近乎失控的一句:
“绾绾,你不能有事。”
“我不能没有你。”
【攻略目标:顾泽言】
【当前好感度:100%】
淡金色字迹在雨幕中亮起。
白绾靠在他怀里,睫毛轻轻颤动。
终于。
她抬起手,像是同样后怕般抱住顾泽言的腰,唇角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极轻地勾了一下。
倒树被洪水撞得不断震颤。
岸边的人隔着数十米焦急呼喊,却根本无法靠近。
天色越来越暗,顾泽言用身体将白绾严严实实护住,连一滴迎面的雨都不肯让她多挨。
就在树根开始松动时,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马达声。
一道雪白探照灯刺破雨幕,从河湾上游缓缓扫来。
“这里有人!”
“两名落水群众,在倒树上!”
“抓稳!冲锋舟靠过去!”
男人的声音穿透风雨,沉稳清晰,奇异地让人心安。
军绿色冲锋舟斜切过湍急水流,在距离倒树数米的位置稳住。
船头站着一名年轻军官。
他个头很高,约莫一米八六,雨披被风吹得翻起一角,露出里面湿透的军装。
常年训练练出的肩背挺拔结实,腰间武装带束得利落,整个人干净而稳当。
他的眉眼生得清秀端正,鼻梁挺直。
即便眼下风急浪险,神情也只是专注沉着,带着一种令人愿意信任的温和正气。
“邓连长,船不能再靠了,再靠要撞上树根!”
“我知道。”
邓季扬伸手接过救生绳,回头叮嘱掌舵的战士:
“稳住船身,别跟水流硬顶。二班准备接应。”
他说完,重新望向倒树上的两个人,提高声音。
“两位同志别怕,我们来接你们了!”
“女同志先走。把绳索绕过腰间,打两个结,慢一点,不着急。”
救生绳准确落到顾泽言面前。
顾泽言将绳子缠在白绾腰间,手指却迟迟没有松开。
“她呛了水,手脚没力气。”
“好。”
邓季扬没有催促,反而把声音放得更缓。
“你从后面托住她,我在船头接。咱们一起把人送上来。”
顾泽言抬眼看了他一瞬,绷紧的下颌稍稍松动。
“劳烦了。”
“应该的。”
两名战士缓缓收绳。
顾泽言抱着白绾滑入水中,用身体挡住迎面而来的水浪。
急流立刻将两人冲得往下游偏去。
“左边收紧一些!”
邓季扬半跪在船头,一只手牢牢扣着船沿,半个身体探出船外。
“女同志,把手给我。”
白绾勉强抬起手。
她的指尖苍白,被雨水冻得轻轻发抖。
邓季扬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她腰侧,借着战友收绳的力道,将人稳稳接上船。
“当心脚下。”
白绾刚踩到甲板,双腿便软了下去。
邓季扬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湿透的身体轻得出乎意料,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在他怀里折断。
白绾伏在他臂弯中咳了几声,贴在脸颊上的乌发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她抬起脸。
雨水从雪白的额角滑过鼻梁,那颗小小的红痣被衬得愈发鲜艳。
一双眼睛水洗过似的清澈,含着惊魂未定的脆弱,毫无防备地望向他。
邓季扬呼吸微微一顿。
他见过文工团里漂亮大方的女兵,也在县城街上见过打扮时髦的姑娘。
可眼前的女人漂亮得实在太过惹眼。
像暴雨里被风吹落的一朵白花,让人只看一眼,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同志?”
白绾轻轻唤他。
邓季扬倏然回神,耳根在雨幕遮掩下悄悄红了一层。
“抱歉,得罪了。”
他克制地避开视线,将自己的雨披拢到白绾肩头,又低声问:
“有没有撞到头?胸口难不难受?”
“没有……只是有点冷。”
“马上就回安置点。”
邓季扬说得认真。
“你再坚持一会儿。”
顾泽言随后被战士拉上船。
他肩背撞过断枝,动作明显迟滞,却第一时间朝白绾伸出手。
邓季扬看出两人亲近,眼中闪过一阵暗芒,又将人小心扶过去。
“她脚上可能有伤,你抱稳些。船一会儿要转弯,会有些颠。”
顾泽言接过白绾,手臂立即收紧。
“多谢。”
“不用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