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整个双抢里最轻松也最琐碎的活落到了她头上。
烧水、兑凉茶、往各组送盐水,替人看草帽、找扁担、给磨破手的人递药布,还要领着几个低年级孩子捡落在田埂边的稻穗。
活儿杂得像一团乱麻,却不用弯腰犁田,更不用在泥水里一站几个时辰。
夏楚楚负责在临时灶棚里帮厨。
她趁刘红英转身添柴,悄悄往绿豆汤里多放了两把糖,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小包盐塞进罐子。
“这天气出汗多,光喝白水可不成。”
刘红英尝了一口,惊得咂舌。
“今儿大队舍得放这么多糖?”
夏楚楚眼睛都不眨。
“我家里寄来的,双抢要紧,给同志们补补力气。”
“你这丫头,觉悟还挺高!”
白绾正好进来提水,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夏楚楚立刻凑过去,把一块水果糖塞进她掌心。
“你那碗我另外留了,糖更多。可不许给顾泽言。”
白绾剥开糖纸,舌尖抵住甜味,慢吞吞应了一声。
“好。”
临近正午,太阳像一团白火悬在头顶。
田里的热气一层层往上蒸,连远处的人影都被烤得晃动。
白绾提着一壶盐水沿田埂走过去。
她穿着宽大的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乌黑长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背后。
汗水将鬓边碎发濡湿,贴在瓷白脸颊上。
“都歇一会儿,喝口水吧。”
她声音不高,却立刻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迎过来。
“白知青,我来提!这壶怪沉的。”
“你先喝你的,别跟个没见过水似的。”
顾泽言从稻田里直起身,冷淡一句便把那名后生堵了回去。
他裤腿卷到膝上,小腿沾满泥水,湿透的白背心贴在身上,勾出清瘦紧实的肩背线条。
与平日清隽斯文的模样不同,此刻竟多了几分迫人的力量感。
白绾的目光在他腰腹停了半瞬,随即柔柔笑开。
“泽言哥哥,你也喝。”
她倒了满满一碗盐水递过去。
顾泽言伸手来接,掌侧却有鲜红血迹顺着指缝滑下。
白绾眼睫一颤。
“你受伤了?”
“镰刀划了一下,不碍事。”
顾泽言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白绾却没有把水碗给他,只低声道:
“先上来。”
那语气依旧柔软,难得带了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顾泽言顿了顿,到底踩着田埂走到她身边。
白绾拉他在树荫下坐好,用温水一点点冲掉掌侧的泥和血。
伤口不深,却被汗水泡得发白。
她低垂着脸,睫毛在眼下落出浅浅阴影,指腹托着他的手腕,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之物。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白绾抿了抿唇,把药粉洒上去,又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校长才说过杨老师,你就不记得了。”
顾泽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喉结缓慢滚了一下。
“记得。”
白绾替他打好结,仍没松开手。
“以后受伤了,要先告诉我。”
她抬眼望来,眸底水光柔软,仿佛是真的心疼得厉害。
顾泽言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四周尽是割稻声、号子声和人群的笑闹,他却只听见她那句“告诉我”。
像是从此以后,他的疼痛也有人惦记了。
傍晚收工时,西南天边忽然堆起大片铅灰色云层。
热风卷过稻田,吹得尚未收完的稻浪一阵急过一阵。
老把式抬头望了许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这云脚压得太低,不像是过路雨。”
远处闷雷滚过群山。
第一滴雨砸在白绾手背上,冰凉而沉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顾泽言抬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草帽,眉心缓缓拧紧。
“先回去。”
话音未落,天幕骤然一亮。
瓢泼大雨轰然倾下。
而这雨一下,就是两天。
起初,社员们还披着蓑衣抢收最后几垄早稻。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脚底泥浆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下面拽。
可谁也不敢停。
“快!先把粮食运上高处!”
“装好的麻袋都搬去仓房,门口再垫两层砖!”
“年轻力壮的跟我去挖排水沟!”
锣声、喊声、风雨声混在一起,整个大青山村都被绷成了一根弦。
顾泽言和男知青们扛着粮袋往返于打谷场和仓房,一趟下来,衣服便湿得能拧出水。
白绾仍被留在后方。
她和夏楚楚、冯念几人守着临时灶棚,熬姜汤、煮稀饭,把干衣服和草药送给淋透的人。
到了第二日下午,山涧里的水已经漫过石桥。
原本清浅的河流变成一条浑黄巨蟒,裹着断枝、草垛和死禽向下游奔涌。
村口的低洼地最先进水。
大队长当机立断,把老人、妇女和孩子全部转移到地势较高的小学。
“都别乱!一家一家点名!”
“公社已经往附近驻军送了消息,部队很快会来支援。咱们先把人看住,一个都不能少!”
教室里挤满了人。
窗外雨点砸得玻璃噼啪作响,孩子的哭声、老人压抑的咳嗽声和大人低低的议论混成一片。
白绾披着顾泽言留下的旧外套,靠在讲桌边帮老校长核对名单。
念到陈小满时,没人应声。
她指尖轻轻一顿。
“陈小满呢?”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陈母猛地从后排站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他、他不是跟他奶奶一道过来的吗?”
刚被人搀进教室的陈奶奶急得直跺拐杖。
“没有啊!俺以为小满和小草都跟着你们两口子!”
“小草也不在?”
陈母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晌午前两个娃还在老屋,说要替奶奶收药罐子。我想着他爹会去接……”
陈父从外面冲进来,听见这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去过!老屋门锁着,我以为你已经带走了!”
白绾眼底掠过一丝幽暗。
原着里,的确有两个孩子在洪水中失踪。
救援来得及时,孩子最终活了下来,却有一名社员在寻找他们时被水冲走,险些丧命。
那段剧情写得惊心动魄,也给了顾泽言一次在村里立功的机会。
如今许多细节早已改变。
可洪水仍旧来了,失踪的依然是陈家的两个孩子。
有些既定的轨迹,果然不会轻易消失。
“老屋在哪边?”
白绾抬头问。
“河湾下面,靠着老榆树那排土屋!”
陈父抓起绳子便要往外冲。
大队长一把拽住他。
“那边的路已经断了,你一个人去就是送命!组织人,绑绳子一起走!”
顾泽言恰在此时扛着沙袋回来。
他听清情况,立刻把麻绳缠上腰。
“我去。”
“我知道老屋的位置。”
白绾放下名单,向前走了一步。
顾泽言脸色骤沉。
“你留在这里。”
“小满受惊时只肯听我的话。”
白绾仰头看他,脸色被窗外惨白天光映得近乎透明。
“如果他和妹妹躲在高处不敢下来,我也许能把他们劝出来。”
“不行。”
顾泽言握住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外面不是平常下雨。绾绾,你连水都站不稳。”
“我不会往前走,只跟到安全的地方。”
她反手轻轻攥住他的袖口。
“泽言哥哥,那是我的学生。”
四目相对片刻,顾泽言下颌绷得极紧。
他明知不该让她去。
可她眼底那点恳求太干净,仿佛拒绝她,便是亲手将两个孩子丢在了洪水里。
最后他将一根短绳牢牢系在她腰间,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上。
“一步都不许离开我。”
白绾乖顺点头。
“好。”
救援小队一共八个人,腰间彼此连着绳索,顶着风雨沿高地绕向河湾。
平日半个时辰的路,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
水最深处漫到成人腰际,浑浊水流不停撞击腿弯。
顾泽言始终挡在白绾外侧,一只手抓绳,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腰。
“踩我走过的地方。”
“嗯。”
白绾依偎在他臂弯里,每一步都显得艰难。
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眼神冷静得近乎漠然。
顾泽言好感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五。
普通温柔与暧昧所能带来的增益,差不多已经到了极限。
剩下的五分,需要恐惧,需要失去,也需要一场足以令他忘记理智的生死选择。
而眼前这场洪水,来得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