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最近有点热闹。
热闹的源头不是谁家里捎来了好东西,也不是大队要分什么新任务。
而是两件事。
第一件,知青点最漂亮的白知青,好像比刚来那阵子更好看了。
具体哪儿变了也说不上来,反正往那一站,就是跟从前不太一样。
说句糙话,那皮肤比刚剥了壳的煮鸡蛋还白嫩,大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旁人脸都红得跟猴屁股了。
她倒好,越晒越透亮,跟块润了水的白玉似的。
村里年轻小伙从知青点门口过,眼睛就不听使唤了。
白绾要是正好在院子里晾衣服或者收被单,路过的小伙十个里有八个走不动道,剩下两个要么是被同伴硬拽走的,要么就是……已经摔了。
上周三,刘家老二的侄子赶着牛车经过知青点,车把式歪着脑袋往院里看,牛拐上了田埂,连人带车翻进了水渠里。
白绾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一眼,那小伙湿淋淋地从渠里爬起来,浑身泥水,脸上还挂着傻笑。
这事儿传遍了半个大青山村。
第二件事,说起来就更有意思了。
小学里代课那个顾知青,好些人都知道他。
个子高,长得俊,就是太冷了些,谁跟他说话都是淡淡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热乎屁来。
可最近,这张冰河面不一样了。
“顾知青,又去知青点啊?”
“嗯。”
“今天都第三趟了吧?”
“……嗯。”
门卫大爷蹲在小学门口抽旱烟,看着那个高挑清瘦的背影拐过晒谷场,咂了咂嘴。
第三趟了。
上午一趟,中午一趟,这太阳还没下山呢,又是一趟。
以前十天半个月不见他往知青点跑一回,最近倒好,跟那儿是他家灶台似的。
可你要说他变了吧,他对旁人还是那副样子。
冷淡自持,不苟言笑。
但他对白知青嘛……
那就另当别论了。
前几天暴雨,白绾从卫生所回知青点,顾泽言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卫生所门口等她,伞面倾斜了大半,全遮在了女孩头上。
他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水沿着袖口滴了一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白绾仰头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听着,耳朵尖红了一点。
两人并肩走回知青点的时候,路过老槐树下蹲着几个躲雨歇脚的大娘,眼珠子跟着两人转了一路。
“男才女貌啊。”一个说。
“可不嘛,站一块儿跟画儿似的。”
“听说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嘞。”
“那可不就是处对象嘛。”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但顾泽言好像没有要解释的想法。
不过细心的冯念倒是发现了另一桩怪事。
白绾回知青点之后,从来不在小饭堂吃饭。
第一次端着碗要走回屋,冯念以为是她病还没好透嫌吵,没多想。
可连着好几天都这样,她就心里就犯嘀咕。
终于忍不住端着碗跟到白绾屋里,盘腿往她床沿上以坐,开门见山地问:“白绾,你咋老不在小饭堂吃?嫌我们吵?”
白绾坐在床尾,手里捧着搪瓷碗,里头盛着刘红英特意给她留的稠粥。
她垂着眼,拿筷尖轻轻拨着粥面上浮着的那层米油。
听了这话也没抬头,只是抿了抿唇,声音轻轻软软的:“不是嫌吵……就是坐在那儿不太自在。”
“不自在?哪不自在?”
白绾手指停了一下。
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氤氲了一小片湿意。
想起小饭堂星旗对她的克制。
她胸口就有些气闷。
不仅是星旗,还有领袖徽章和画像、选集……
她发现这个世界的唯物主义信仰产物,对她都有天然的克制。
好像这个世界天然排斥着恶。
“咋呢?咋愣神了?”冯念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转回目光,朝冯念弯了弯嘴角,笑得很浅:
“就是觉得那屋里……一到饭点人太多,有点闷……喘不上气。”
“行吧……知道你娇气,可你不能总不去吃饭,不然该有人说你缺乏集体主义精神了。”
冯念是个直肠子,话赶话就说出来了。
白绾低头:“等身体再好些了,肯定不这样了。昨天知青开会,我坐了一顿饭的工夫没有犯晕了呢。”
她抬起眼,日光从糊了白纸的窗口透进来,落在她侧脸,把白嫩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就是还有点不太舒服,心里头闷闷的。”
她说的是实话。
这些天她的身体确实在慢慢恢复。
她的精神比刚来时好了许多,走路不犯晕了,蹲在井台边洗一盆衣服也不会喘半天了。
去小饭堂面对旗子的时候,虽然还是很不舒服,但不至于晕倒了。
她学会了调整呼吸。
吸得浅一些,吐得慢一些,把注意力分散到筷子的夹菜动作上,分到碗沿的粗糙触感上,像学习一种新学会的忍耐。
冯念不知道这内力曲折,只当她身子弱还没养好,便拍了拍她肩膀:
“慢慢来呗,你身子较弱大家都理解的。你要是想回饭堂吃了就回,不想回就在屋里,我和秀芳有时间就陪你。”
白绾抬眼看着她,点了点头。
白皙的小脸透着红晕,鼻尖朱砂痣清晰可见,她唇角弯起来,弧度不大,却娇俏无比。
冯念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站在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行了,别冲我笑,我扛不住。你这一笑,十里八方的人都扛不住。”
说完拿起碗转身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白绾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小半的粥,瓷勺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
她把碗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纸透进来的光斑上,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适应性。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在压制她,那些产物都是法则具象化的锚点,每一回靠近都是一次持续的适应对抗。
但她在变好。
准确的说,是她的存在在慢慢和这个世界的规则“磨合”。
虽然还是被压得死死的,但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就晕倒了。
这天上午,日头正好,不晒不燥。
白绾靠在院子的井台边洗衣服。
她挽了袖口,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珍珠腕随着洗衣的动作折出好看的弧度,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黑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着,时不时扫过她的侧脸。
她低着头,日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后颈那截弧线白得像新瓷,耳廓薄薄的,透着一点粉。
井台旁边的小路上,恰好有人经过。
“白、白知青!洗衣服呢?”
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褂子的年轻后生站在源自栅栏外,手里攥着一顶草帽,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叫陈保国,大队陈会计的侄子,前阵子刚毕业回村务农,正是个看什么都新鲜的年纪。
白绾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嗯,趁着天好赶紧洗了晾上。”
那笑很浅,唇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弧度,眼睛也弯了一点。
日光正好铺在她脸上,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极淡的暖光,鼻梁中间那颗红痣在笑容里微微动了动,像一滴凝注的胭脂。
缱绻温柔,妩媚动人。
陈保国手里的草帽又紧了几分,嗓子发干:“我、我帮你打水吧!这个井轱辘可沉了,你一个姑娘家提不动!”
说着就要翻栅栏进来。
白绾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门口已经响起另一个男生的声音:
“白绾同志,我帮你打。”
穿着灰布衬衫的男知青跨进院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井台边,不由分说接过白绾手里的木桶,抓稳井绳,摇动轱辘。
他叫赵建阳,比白绾早一年下乡,身板结实,干活利落。
最近白绾很多田地里的活,都是赵建阳和其他几个男知青在帮着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