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灯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冷而钝的光泽。
值班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拐角经过,车轮压过地砖接缝,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单调的节拍器。
章卅靠在VIp病房外的墙壁,湿透的衣服已经让人买了新的卫衣换掉了。
但头发还是半干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的松散。
他双手插兜,下巴微抬,目光落在落在走廊尽头的某处白墙上,却什么都没在看。
两个独立的VIp病房紧邻,一边是白绾,一边是沈昭野。
主治医师握着厚厚的诊疗报告,对着章卅和身后的护士复盘着两人的伤情。
“女性患者溺水后短暂呛咳,生命体征现已平稳。肺部无无明显湿啰音,血气分析未见严重酸碱失衡。予吸氧、创面消毒处理后,无需特殊住院治疗,嘱24小时留观。”
章卅听到“生命体征平稳”几个字的时候,插在兜里的手微微松了松。
医生低头翻了一页病例,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继续道:
“倒是这个男生,伤得更重一些。”
“患者落水时被尖锐暗礁直接划伤右足及肩背,伴肩背浅静脉断裂,现场已加压包扎止血,入院时血压92/58mmhg,血红蛋白降至97g/L,已紧急启动创伤绿色通道,行清创缝合加血管神经肌腱探查修复术,予输注悬浮红细胞、静脉抗感染治疗,术后需重点防控海洋弧菌等特殊致病菌感染风险。”
医生合上病历本,抬眼看了章卅一眼:“你是患者家属?”
“朋友。”章卅嗓子有点哑,又补了一句:
“我们是一起出来度假的。”
“麻烦给男的安排一个最好的陪护,钱不是问题。”
他纷乱嘈杂的心底,也就只能分出这么点心神给他的好兄弟了。
毕竟,他现在整个心都挂在左边的病房里,那里躺着他心尖尖上的女孩。
对不起了,沈昭野。
即使你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章卅在原地站了几秒,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等到医生和护士走远,他才转身进入左边的病房。
VIp的病房比普通病房宽敞许多,窗帘半拉着,窗外是暗沉沉的天光。
房间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药剂味道,仪器显示屏上跳动着平稳的波形和数字,发出细微且持续的“滴滴”声,像某种忠于职守的心跳替身。
白绾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鸦羽般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有几缕贴在颊侧,让她的脸显小了一圈。
她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冷淡的瓷白色,像一尊被搁置在白色底座上的玉雕,通透又易碎。
睫毛闭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片细密的扇形阴影,嘴唇的色泽比平时淡了一些。
但比刚救上来时已经好了很多,泛着一层浅淡的樱粉色,像冬末里露出来的一点桃花骨朵。
她安静且毫无防备的模样,脆弱得让人心头发颤。
又升起一丝莫名的侵占欲。
章卅沾在床边,看着她。
平日里惯有得风流与桀骜,在此刻尽数消融殆尽。
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得心疼,以及一种濒临失控、疯狂滋长的偏执。
两股情绪交织缠绕,狠狠撕扯着他的理智。
他喉结轻轻滚动,心底一片兵荒马乱。
只差一点。
仅仅是转瞬的意外,那片漆黑的大海,就会彻底吞噬这朵干净的娇花。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夜里凶险的画面。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体在沈昭野身边沉浮,在冰冷的水里岌岌可危。
每一次回想,心脏就密密麻麻地疼,像是被沾湿的帕子捂住了口鼻,窒息难忍。
他放不开。
是真的、彻底的,没办法放手。
理智在耳边反复告诫他。
这是他最好兄弟的未婚妻,现在的沈昭野,明显是喜欢她的。
和之前,大相径庭。
兄弟情谊、道德底线、分寸边界,条条框框都在约束他。
可他章卅,所有人都知道的。
他,从来都是排斥条条框框的,沈昭野曾经笑骂他:一身反骨。
所以,他放任了他的念头。
放任了他心底疯长的占有欲。
让它肆无忌惮的肆虐,撕碎他仅剩的理智。
章卅缓缓俯身,高大的身影微微压低,将整张病床牢牢笼罩。
他的阴影温柔又强势,密密匝匝圈住床上单薄的少女,将她与外界的冰冷隔绝。
指腹极轻、极缓地蹭过她微凉的鬓边发丝,动作带着近乎虔诚的怜惜。
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隔着一道门缝,他看见她被沈昭野抵在玻璃上,嘴唇被吻得泛着水光,眼尾绯红潋滟。
那时候,她在墙内,他在墙外。
她是别人的。
他像一条阴冷卑劣、隐忍蛰伏的蛇,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壁,无声无息地偷窥着屋内的温存。
每一声细碎的动静、每一寸暧昧的画面,都在默默凌迟他的窥伺,滋生他无尽的嫉妒与执念。
而现在她在墙内,他也在墙内。
沈昭野躺在一墙之外的隔壁房间,毫无察觉。
角色仿佛颠倒置换。
她安静的躺在这里,他看着她的唇。
怎么会有人连睡着都这么好看。
章卅俯下身。
然后他吻了下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他闭上眼。
她的唇是温的,带着一点病房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也混杂着少女本身的蔷薇残香。
他吻得很小心,像在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瓷,太轻怕触不到,太重又怕碎了。
一种隐秘的快感升起,让他分外刺激。
像是偷走了不属于自己的珍宝,又像是在悬崖边跳舞。
理智的那根弦在摇摇欲坠地弹动,每弹一下都像在说“你疯了”。
可弦外之音还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再说“那又怎样”。
他觉得对不住沈昭野。
章卅心底清晰地生出浓烈的罪恶感,他清楚知晓,自己对不起多年的兄弟,愧对沈昭野的情义。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就被斩断了。
毕竟他是如此肆意妄为的人,天生如此。
沈昭野作为他的好兄弟,应该是了解他的。
他就是这种人。
他没有办法放手。
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
从拾一庭的那个夜晚开始,一切就乱了套。
他章卅所有的游刃有余、风流倜傥就仿佛一个笑话一样。
或许,正是因为沈昭野是他的好兄弟、好发小。
两人的眼光才会如此一致。
或许,等沈昭野醒来,他该坦诚所有的心意,坦荡认输或者对峙。
又或许,他该在好兄弟出院前,将男小三的位置,彻底坐实。
他自嘲了一下,然后撬开了少女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