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跟着韩管事,一头扎进了右侧狭窄的通风支巷。
巷道内逼仄阴冷,两侧岩壁渗着湿冷的水珠,摸上去黏腻刺骨,像无数只冰冷的的鬼手贴在肌肤上。
而且越往里走越是昏暗,火把的光晕被浓稠的黑暗挤压得只剩小小的一圈。
脚下的石地凹凸不平,积着陈年的积水,每走一步都溅起细碎的冰凉水花。
穿过数十丈长的阴冷巷道,内部竟然又连通着一片更为广阔的废弃采空区。
这片区域比先前的主矿采空区还要大上几分,穹顶更高,黑暗也更浓重,纵横交错的石柱与坍塌的矿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座巨大的地下迷宫。
众人举着火把分散开来,在这片迷宫般的区域里兜兜转转,足足搜索了两个时辰。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里来回晃动,映着一张张愈发失望的脸。
除了几块灵气早已流失干净一碰就碎成粉末的废矿石,还有一堆生锈腐烂的采矿工具,众人几乎一无所获。
别说道韵残石,连个稍微像样点的收获都没找到,只有满手的尘土与满身的疲惫。
韩管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像罩了一层寒霜,手里盘核桃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核桃碰撞的咔咔声,在安静的矿洞里格外刺耳,显露出主人内心的烦躁。
“都给老夫仔细找!连个耗子洞都别放过!”
他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厉声呵斥,目光扫过众人,满是厉色。
“堡主花了这么多银钱雇你们,不是让你们来这地下散步闲逛的!今天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谁都别想拿到工钱!”
马六手里攥着两枚刚从骸骨里摸来的生锈铜板,连忙弓着腰凑到韩管事跟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低声赔着小心。
“管事大人息怒,这黑石岭的矿洞深不见底,年头又久,外围的好东西肯定早被当年那些矿工搜刮干净了。”
“咱们再往里走走,往深处去,说不定前头就有大发现。越是没人去过的地方,越可能藏着宝贝不是?”
韩管事冷哼一声,眉头拧得更紧,正欲开口训斥,想说几句狠话压压场子。
就在此时,采空区高耸入黑暗的穹顶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声音细碎又密集,像是无数锋利的指甲,在坚硬的岩壁上疯狂抓挠,又像无数锯齿在慢慢锯着岩石,刺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刺耳、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凄厉嘶鸣。
嘶鸣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来回激荡碰撞,震得人头皮发麻,连岩壁上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众人猛地抬起头,下意识举高了手中的火把,昏黄的火光纷纷投向穹顶深处。
借着微弱的光晕,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穹顶上方的无边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一点两点,千点万点,像漫天血色星辰从沉睡里苏醒。
那是数以千计的浊化蝙蝠,同时睁开了嗜血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猎物。
“是浊化蝠群!”
韩管事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连手里的核桃都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滚落声。
他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背靠背聚拢!不要落单!举好火把!”
可他的喊声,瞬间就被那铺天盖地的振翅声和嘶鸣声彻底淹没。
黑压压的蝙蝠群犹如一片翻涌的墨色洪流,从穹顶之上疯狂俯冲而下,翅影连成了厚重的黑云,连火把的光芒都被遮蔽了大半。
顷刻间,整个采空区被无尽的翅膀拍打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填满,空气里全是浊臭的气息,吸一口都觉得肺腑发紧。
“救我——!”
一名反应稍慢的三级武徒,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兵器,就被数十只蝙蝠瞬间覆满全身。
这些浊化蝙蝠长着犹如钢针般的锐利门齿,泛着乌光,轻而易举便刺穿了那名武徒引以为傲的护体气血。
含有剧烈麻痹毒素的涎水顺着伤口疯狂注入他的血液,顺着血管飞速蔓延。
那名武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如触电般剧烈抽搐了几下,眼神迅速涣散,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中。
更多的蝙蝠蜂拥而上,趴在他的尸体上疯狂撕咬着新鲜的血肉,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只剩了一具血肉模糊的残骸。
“痛快!这群扁毛畜生,来多少老娘砸多少!”
铁熊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悍勇之气直冲头顶。
她将那柄重达百斤的独脚铜人槊舞得密不透风,铜槊带起的狂风呼呼作响,犹如一台狂暴的绞肉机横冲直撞。
每一次重击挥出,都能将四五只扑上来的蝙蝠直接砸成漫天血雾,碎肉与黑羽四下飞溅。
可蝙蝠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杀之不尽。
铁熊护得住前胸,却根本护不住宽阔的后背,锋利的爪牙不断在她背上撕开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衫,顺着脊背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嘶吼着挥槊砸击。
洛璃站在队伍边缘,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半点慌乱都没有。
她反手拔出背后的鬼头大刀,手腕微沉,《血煞劲》在体内轰然运转,狂暴的气血热流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刀身。
青铁色的煞气在刀刃上剧烈流转,散发出惊人的高温,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唰!
沉重的鬼头大刀在她手中轻若无物,手腕翻转间化作一道冷冽的死亡弧线。
每一刀劈出,角度都刁钻精准到极致,恰好斩断蝙蝠的躯干,不带半分多余的动作。
被附着煞气的刀锋劈中的蝙蝠,甚至来不及流出鲜血,伤口处便被高温灼烧得焦黑,发出刺鼻的焦臭味,像断线的风筝般纷纷坠地。
劈、砍、撩、刺,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却又致命到了极致。
刻进骨髓的杀戮本能与这个世界的武道力量完美融合,在她周身划出了一片绝对的死亡禁区。
任何敢闯入这片区域的蝙蝠,都只有瞬间殒命的下场。
识海中,冰冷的机械音正在疯狂刷屏,提示音连成了一片。
【叮,击杀浊化蝙蝠,获得0.5点邪神值。】
【叮,击杀浊化蝙蝠,获得0.5点邪神值。】
……
虽然单只蝙蝠提供的点数微不足道,可在这种恐怖的数量堆叠下,洛璃面板上的邪神值,正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持续攀升,数字跳动得几乎拉出残影。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总点数已经一路狂飙到了680点,还在不断向上增长。
就在洛璃挥刀斩落三只蝙蝠,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
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巨大浊化蝙蝠,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的视觉死角猛扑而来。
这只巨蝠的翼展足有四尺,翅膜厚韧,一双利爪上泛着犹如金属浇筑般的森冷光泽,直奔洛璃的咽喉要害,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劲风袭来,刮得脸颊生疼,洛璃连头都没有回。
她握着鬼头大刀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沉,用宽厚的刀背挡住了前方扑来的几只零散蝙蝠,脚步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一直藏在左手袖中的犬牙骨刃,犹如毒蛇吐信般反手刺出,角度刁钻狠辣。
没有用眼睛去看,完全凭借着对风声的极致感知,精准锁定了巨蝠的位置。
噗嗤!
锋利的骨刃以一个极其残暴的角度,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巨蝠大张的口器之中。
刃尖携带着狂暴的巨力长驱直入,直接绞碎了它的脑髓,从后脑勺猛地穿透而出,刃尖滴着暗绿色的毒血。
巨蝠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双翅的振翅瞬间停滞,被死死钉在了骨刃之上。
【叮,击杀变异浊化巨蝠,获得5点邪神值。】
洛璃眼神冷酷,没有半分停顿,左臂顺势猛地向外一甩。
巨蝠沉重的尸体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强劲的力道狠狠砸翻了正从右侧扑来的另外三只小蝠,将它们砸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这场惨烈的防守战,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只蝙蝠被铁熊的铜人槊狠狠砸成肉泥,溅得满地都是时,矿洞内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合在一起,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吸一口都觉得胃里翻涌。
采空区的地面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黑色的蝙蝠尸体,层层叠叠,踩上去会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暗黑色的血水在低洼处积成了小小的水洼。
“清点人数!”
韩管事靠在一根腐朽的木柱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的右手小臂被巨蝠咬穿了一个血洞,血肉模糊,正咬着牙用布条死死扎紧止血,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马六灰头土脸地从蝙蝠尸体堆里爬出来,头发上、衣服上沾满了血污与碎羽,模样狼狈不堪。
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连说话都在打颤。
“管事大人,死……死了六个,重伤四个。那几个重伤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这差事没法干了!再往里走,咱们都得把命撂在这儿!”
三十多人的队伍,仅仅一个照面,就折损了近三分之一的战力。
活着的人也个个带伤,狼狈不堪,先前的贪婪与亢奋早已被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
铁熊将铜人槊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的蝙蝠尸体都跳了跳。
她大口喘着粗气,前胸后背被蝙蝠咬出了几十个血淋淋的小洞,浑身浴血,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可铁熊她眼中的凶悍气势却丝毫不减,依旧带着不服输的狠劲。
她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混着蝙蝠毛的血沫,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洛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欣赏。
“小丫头,身手不错啊!老娘还以为你早被这群扁毛畜生啃成骨头架子了,没想到居然毫发无损。”
洛璃没有接话,甚至没抬头看她。
她正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用骨刃从那只变异巨蝠的尸体上,小心翼翼剔下两枚最完整的毒牙和一截坚硬的翼骨。
这些变异材料在铁脊堡的集市上,能换取不少武道修炼资源,扔在这里纯属浪费。
雁过拔毛,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半点好处都不会白白放过。
韩管事看着满地的惨状,又听着远处黑暗里隐约传来的细碎声响,眼神剧烈闪烁,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道韵残石固然珍贵,找到了能在堡主面前邀功领赏,但命要是没了,拿什么去邀功?有命赚没命花的买卖,傻子才做。
“撤!”
他咬了咬牙,彻底打消了继续深入的念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带着剩下的活人,立刻原路退回营地!快!”
幸存的武徒们如蒙大赦,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没人敢耽搁,连忙搀扶起还能走动的重伤同伴,捡起掉落的火把,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一刻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然而,队伍还没走出几步。
轰隆——
脚下的岩石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这种震动绝非寻常的地脉变动,沉闷而厚重,带着一股蛮荒的力量感,更像是某种极其庞大、极其沉重的活物,正在地底深处缓缓翻身,每一下动作都引得整片岩层随之晃动。
紧接着,一声沉闷至极、仿佛能震碎灵魂的低沉咆哮,从采空区北面的那条裂缝里轰然传出。
正是洛璃之前钻进去过的那条隐秘裂缝!
咆哮声中夹杂着浓郁到极点的原初浊气,化作实质般的黑色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采空区。
狂风呼啸而过,火把在这股狂风中剧烈摇晃,火苗被吹得几乎贴在了灯芯上,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同地底深处沉眠的恐怖庞然大物,被刚才蝙蝠群的血腥骚动彻底惊醒了。
韩管事那张蜡黄的脸瞬间面如死灰,连手臂上的伤痛都顾不上了。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主巷道的方向,声音里满是崩溃的恐惧。
“快跑!把那些没用的辎重全扔了!逃命!快逃命啊!”
生死关头,没有人再去管那些重伤倒地、哀嚎不止的同伴。
武徒们纷纷丢盔弃甲,扔下手中的铁镐、绳索甚至兵器,像疯了一样朝着矿洞出口的方向夺路狂奔。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离那裂缝越远越好,活着走出这座吃人的矿洞。
黑暗的巷道里,火把的光芒慌乱地晃动着,脚步声、嘶吼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绝望的逃亡悲歌。
而裂缝深处的咆哮,还在一声接一声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