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舟济思绪一收,“好像见到熟人了,不过应该只是人有相似。”
“是姑娘?”同伴温淮还是把脑袋探出去张望,“莫不是程兄的哪个红颜知己?”
雅间里另一华服男子王学儒眉毛抽了抽,“莫胡说,我师弟可不像你这般风流。”
“我随口一说。”温淮摊了摊手,重新坐下:“话说我们似乎来早了,我们此行是为了一睹岭南沿海渔民开渔的盛况,可我听说多数渔民再有半月才出海。”
程舟济莞尔一笑:“无妨,所幸我们不赶时间,就在此处多住些时日,顺便好好赏赏这岭南风光。”
“也好,不若我们吃完早点就出发……”
话尚未毕,雅间的门便被敲响,王学儒的书童在门外道:“公子,京城来信。”
“进。”
书童推门进来,把信交到王学儒手中,不做停留,弓着身退出去。
王学儒看一眼信封上的名字,再扭头看程舟济,“是师傅寄来的信。”
“哦?”程舟济坐直了些,“师傅他老人家居然专门来信?定是有大事,师兄,你快拆开看看。”
王学儒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目光缓缓落于字句之上,起初神色尚平,不过须臾,指节便悄然收紧,纸面被捏出几道深深折痕。
“岂有此理!”
他“啪”的一声,手掌重重按在桌案,杯盏震得轻颤。
程舟济心头一颤,从他指缝中抽出信,一目十行看完,下颌猛地绷紧。
温淮被两人的反应惊得一怔,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张信纸上,心中急切想要知晓内情,可他与两人并非同门,不好擅自看两人师傅的来信。
“信上写了什么?”他直接问出来。
程舟济脸色不虞,沉声道:“京中许多勋贵和世家子弟结伴游学,他们也到了岭南,就在广陵府。”
“这我知道,他们出发时声势浩大,口口声声说要亲历山川名胜,寻访各地名儒,大话放出去,把京城那些小娘子迷得……啧啧啧。”温淮很是不屑。
程舟济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做学问,他们一路游山玩水,每到一处就要在当地狎妓,到了广陵府终于出事,全部人都染了杨梅疮,悄悄寻医问药,却还是没瞒住。”
温淮惊得张大嘴巴,吐不出一个字。
“消息传回京中,全京城哗然,因那些人出身勋贵和世家,师傅信中提到,陛下已经知晓此事,龙颜大怒,早朝上怒斥众臣教子无方。”
王学儒又一次重拍桌面,“岂有此理,他们那些人,简直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程舟济顾不得生气,转头就安抚王学儒,他这师兄嫉恶如仇,他真怕对方杀去广陵城找那些人晦气。
他们的师傅虽是大儒,却也无力抵抗众多勋贵世家。
“师兄,我们还是听师傅的话,早日动身吧。”
王学儒紧握拳头,许久才勉强找回理智,微微颔首。
温淮听得云里雾里,“动什么身?”
程舟济挥了挥信纸,“如今全京城的百姓都在热议此事,那些染了杨梅疮的学子成了过街老鼠,师傅信中让我们即刻离开岭南,免得被误会和波及。”
温淮闻言比谁都急,已经站起来了,“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动身,即刻启程回京。”
“温兄等等。”程舟济叫住他,“师傅让我们先别回京,此时京中流言蜚语颇多,他让我们去别处游学,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温淮重新坐了下来,“还是你们师傅考虑得周全,但不回京,我们去哪儿?”
程舟济略一沉思:“不如去江南?”
王学儒总算冷静了,看向程舟济:“师弟,我记得你的祖籍就是江南湖州。”
“没错,我的祖籍正是湖州,本家是经营茶叶生意的商贾,我爹自小聪慧,家族便将我爷分出去入农籍,以便我爹参加科举。”
程舟济大方承认自己出身于商户,面上也未表现出羞赧之色。
大楚朝的律法对商户比起前朝宽容许多,未明令禁止行商者三代不得科举,只是民间对商人依旧有颇多冷眼。
商户子弟若要参加科举,不仅在童生试时难以找到愿意为其作保的廪生,科举之途乃至出仕后,都可能造人白眼。
程家如此操作,确实替程舟济的父亲解决了一些麻烦,可他在入朝为官后,依旧时常因为出身被那些自诩清流的同僚暗讽满身铜臭味。
而程舟济,却因为他的坦荡入了当朝大儒的眼,收为弟子,也算是替他爹扬眉吐气了一把。
王学儒最欣赏的便是程舟济的坦荡性格,加之他并不歧视商人,便欣然答应了去江南的提议。
温淮更不会反对,他家中就有姑姑嫁进了商户之家。
“那就去湖州,程兄,到时候,你可得招待好我们,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程舟济闻言浅笑:“那是自然,我们今日就启程,只可惜没能看到岭南之地开渔的盛况。”
“不遗憾,我们总有机会再来的。”
“说的也是。”
程舟济再次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方才无意中一瞥,着实惊了他一跳,他居然以为自己看到了本家的堂妹。
但这不可能,据说文若堂妹已经嫁进平西伯府,又怎会出现在这里,还打扮成普通农女的模样。
又或许自己根本就记错了文若堂妹的长相,毕竟他自小就随家人移居京城,这么多年也才回过两次湖州,记错一个人的长相也是正常的。
“程兄,你怎么不吃,你不饿吗?”温淮见程舟济一直不动筷,不禁问道。
程舟济将刚才所想之事抛之脑后,执起筷子,品尝在古榕镇的最后一顿饭。
吃过早点,三人没了游玩的兴致,匆匆回客栈收拾行囊,今日便启程前往湖州。
京城,平西伯府。
程文芷斜靠在贵妃榻上,眉头死死皱着,眼底压着挥不散的躁意。
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快步走进来,欲言又止。
程文芷挥退下人,只留几个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下人,门一关,她便迫不及待问:“快说,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伯爷为何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