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顶端的暗金骨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骨杖顶端的晶石爆出一团跳跃的紫光,引得整片倒扣在半空中的幽蓝光幕剧烈震颤。
大祭司枯瘦的身躯探出黑曜石女墙外侧,腥红长袍的下摆在冷风里啪啪作响。
“跪下领受兽神的裁决!”
干瘪的嘶吼声穿透了三十丈高的电弧屏障,在冰封的原野上滚滚荡开。
“你们这些背弃王庭的叛逆,连同那些杂血的贱奴,都要在天火降临时被烧成焦炭!”
大祭司枯黑的手指扣住胸前挂着的串串兽牙,喉咙里滚出一连串高亢而癫狂的笑声,声调在空旷的原野间撞来撞去。
城门外侧被生铁链条捆死的成千上万名半兽人奴隶,在狂风与电离气流的双重拉扯下发出微弱的哀鸣。
鲜血顺着黑曜石墙体的凹槽持续淌落,在地底机件的抽吸下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响。
大军最前方,手持精钢大盾的熊族士兵双臂剧烈起伏,铁甲在胸膛的压迫下发出酸涩的嘎吱声。
几名千夫长手里的青铜短戈险些捏出裂痕,靴底在泥地上来回磨蹭,带起成片的烂泥浆。
赤炎提着玄铁重斧大步走到车前,宽厚的脚掌把地面冻硬的枯草踏得粉碎。
“城主,那老不死的东西还在上头放屁!”
赤炎脖颈处的赤红鬃毛根根倒竖,额角的青筋顶着皮肉突突狂跳。
“给老子五百敢死队,扛着铁木盾顶上去,老子非把那根烂骨头杖子砸进他的天灵盖!”
林兮兮没有回头,修长的手指越过马鞍外侧的生铁锁扣,取下那支磨损严重的最高倍率长管单筒望远镜。
黄铜外壳在冷风里泛着一层白霜,贴在眼眶骨节上激得皮肉发麻。
镜头拉伸到底,内里的三组磨制凸透镜卡进黄铜滑道。
极远处黑曜石城墙顶端那些细微的动静,被清晰地拉到了视线正前方。
林兮兮的睫毛扫过镜筒边缘,掠过大祭司扭曲的面孔,略过那些悬吊在半空的半兽人奴隶。
视野里的焦点,死死咬住了城头与半空中那些不断游走的幽蓝色电弧。
臭氧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直呛肺腑。
光幕表面跳动的光弧并非杂乱无章地四处扩散。
每当三道粗壮的蓝色电弧在半空中撞击,光幕的表皮就会泛起一圈规则向外推移的同心圆波纹。
这些波纹在距地面十丈的高处互相重叠,形成一道道严密闭合的几何环路。
林兮兮的手腕稳如铸铁,镜筒顺着光弧衰减的边缘向下平移。
所有的电离光晕在掠过城门上方三尺处时,颜色都会由深蓝转为极为暗淡的淡紫色。
而在黑曜石城墙底部,那四个原本作为内城排洪口的巨大涵洞周围,空气扭曲的程度达到了顶峰。
甚至连落向那处的干枯草屑,都在半空中被看不见的斥力场震成了粉末。
“把嗓门收一收。”
林兮兮扣合望远镜的铜筒,金属机括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赤炎的声音卡在嗓子里,粗壮的手指在斧柄上用力抹了一把,生生将一截铁皮护套捏变了形。
白泽缓步从军阵右翼踱了过来,手里的青铜短剑斜斜垂在身侧,九条雪白的狐尾垂在冻土上,沾染了少许黑灰。
“大祭司拖延时间的手段并不高明。”
白泽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整得听不出起伏。
“但若放任这道屏障继续抽取地脉生机,等那扇门后的东西被彻底引燃,城下这三万兵卒连骨灰都留不下来。”
林兮兮弯下腰,从靴筒里抽出那柄精钢短匕。
锋利的匕尖刺进湿冷的黑土,随着手腕下压,在冻泥上切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世界上没有不需要吃食就能跑的牲口,也没有不需要柴火就能烧起来的灶膛。”
匕尖在地面急速划动,泥水四溅。
林兮兮根据望远镜中记录的波纹曲率,在泥地上飞快刻画出四个交叉的大型椭圆。
“刚才那一发实心炮弹撞击时,能量反馈回流的时间差是半秒。”
匕首尖端重重戳在第一个交叉点上,在黑泥里掘出一个半寸深的坑洼。
“光幕偏转炮弹靠的是高压电磁涡流,这种规模的能量爆发,绝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力。”
苍渊向前踏出两步,战靴踏在林兮兮刻出的泥痕边缘,单膝在泥地上沉稳下落。
粗糙布满厚茧的掌心按在冻土上,耳朵贴紧地面,银白色的狼耳随之剧烈抖动了几下。
“地底有暗流。”
苍渊抬起下颌,喉管里挤压出粗沉的声线。
“水流很急,顺着护城河暗渠往内城的核心祭坛灌,中间夹着极沉的铁器转动动静,每隔七次呼吸便震颤一回。”
渊冥的长发被冷风吹散在肩头,深蓝色的瞳孔倒映着泥地上的刻痕。
他抬起修长的右手,指尖凝出一团晶莹剔透的水球,水球表面的张力随着地底传来的震颤不断变形。
“是内城水牢与暗河的交接口。”
渊冥垂下眼帘收紧手指,水球随之崩碎成细密的水雾。
“水下有阻隔,三日前海族暗卫潜入探查时,整支小队被河道深处的雷网绞成了肉泥。”
林兮兮抬起头,匕尖指向泥图上的四个坐标点。
“四个基座由粗壮的合金管线相互串联,呈对称矩阵排列在内城水系的主干道四角。”
她的视线横扫过围拢上来的四人。
“大祭司以为只要血祭不断,这套能量防护就能一直运转下去。”
林兮兮笑了笑,握着短匕的手掌翻转,将地表画出的四个节点尽数铲平。
“但他根本不懂得机械过载的下场。”
“这套古老系统的应急回路早就年久失修,之所以还能张开力场,完全依赖于地下暗河提供的强力冷却与地热水力发电机组。”
“水流一旦断绝,或者输入端发生严重短路,庞大的电能就会反噬整条主回路。”
平原上的寒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将林兮兮身上的玄黑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赤炎眼底原本压抑的焦躁化作了凶光,他反手将重斧扛在肩头,骨节捏得爆响。
“城主的意思是,这层邪门皮子根本不用从外面硬砸?”
“从外面砸,那是蠢货的做法。”
林兮兮站起身,拍了拍掌心残留的湿冷冻泥。
“既然大祭司喜欢躲在龟壳里嘲笑,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他信奉了万年的绝对防御,到底有多脆弱。”
苍渊直起身躯,银白色的利爪自五指边缘寸寸弹出,锋利的刃尖在冷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怎么拆。”
简短的三个字,带着透骨的杀气。
渊冥亦向前迈出一步,黑色的袍袖无风自动,腰间的银色水囊泛起阵阵激荡的寒霜。
“水脉交汇处的水流由我来断,冰封暗渠只需百息。”
白泽合起手中的青铜短剑,尾尖在冻土上划出平整的横线,清俊的脸庞上浮现出刀锋般的冷意。
“西北角的辅道防御向来由王庭黑虎卫把守,我可以用幻术拖住他们半炷香的时间。”
整片华夏军阵的前列,肃杀之气压得方圆数里的寒风都陷入了沉寂。
城楼顶端,大祭司的狂笑声还在顺着光幕的震颤继续传来,他双手张开,肆意挥洒着半兽人奴隶的鲜血,浑然未觉死神的阴影正沿着脚下的暗渠急速蔓延。
林兮兮从腰间摸出四个拳头大小、包裹着厚重油纸的特制黑火药炸药包,随手扔进了苍渊摊开的手掌里。
引线包裹在浸透了桐油的麻绳内部。
“带着这个下去。”
林兮兮的面容平静,声音越过风声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把它们塞进四个基座的主轴承齿轮里。”
苍渊收紧五指,坚硬的指骨将炸药包稳稳锁死在皮囊之内。
赤炎向前跨出半步,粗壮的胳膊死死抱住了巨型攻城锤的握柄,脚底的冻土被踏碎成粉末。
“等那层破皮子一破,老子第一个把那座城门撞成稀烂!”
林兮兮没有多言,靴底碾碎了一颗滚落到脚边的碎石。
她转身走向车架前侧的观察台,单手握住了系在车辕上的红色指挥令旗。
铅灰色的阴云低垂在天际,黑曜石城墙底部的暗水孔道里,两道幽暗的身影踏着泥浆,无声没入了汹涌湍急的黑色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