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边缘的冻土在战靴反复践踏下碎成坚硬的冰碴。
传令兵吹响了原地休整半个时辰的长调,短促的号角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拖出一段回音。
林兮兮扣着马鞍边缘翻身下地,脚底刚踩上硬土,膝弯不受控地向下一沉。
整整四十八个时辰,从断魂峡的仰角测算、炮兵阵地布置,再到破关后的强行军调度,没有合过一次眼。
风沙混着火药残渣磨粗了手套内衬,手指骨节发胀,解了几次斗篷系带都没解开。
一双覆盖着硬茧的大手越过她的肩膀,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苍渊没有说话,高大的身躯顺着风向横移半步,将平原上刮来的刺骨白毛风严严实实挡在背后。
赤炎扔下手里的生铁马缰,两步跨到近前,金色的兽瞳扫过她泛着青白的下颌。
“连骨髓都要冻透了,还硬撑着充什么铁人?”
赤炎的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不满的咕噜声,大手探入胸襟,掏出一只捂得温热的皮水囊直接塞过去。
渊冥无声地从左侧绕出,手指搭上水囊外皮,掌心流转的幽蓝水波迅速抚平发烫的水囊,只留下一股润泽的温热。
“急火攻心,燥气太重。”
白泽最后策马折返,九条雪白的狐尾拢在披风下方,手中折扇挑开垂落的碎发。
“城主若是在王庭城门前倒下,这平定天下的首功,我们可不知道该向谁去讨。”
四道身影将林兮兮围在核心,周围只剩下战马喷吐白汽的粗重呼吸声。
林兮兮甩开苍渊的搀扶,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半个时辰后攻城,别把时间浪费在……”
话未说完,赤炎已经转身大踏步走向后方辎重营。
“二营的崽子们,把车队里最好的精钢轴承和玄铁板给老子拖出来!”
沉重的玄铁砧台被赤炎单手掀翻在地,砸出半尺深的泥坑。
烈焰从赤炎双掌升腾而起,原本坚硬的钢板在高温包裹下迅速发红变软。
沉重的锻造锤在他手中带出连串残影,暴雨般的敲击声压过了周围士卒的喧闹。
四根粗壮的螺旋减震弹簧在火星飞溅中迅速成型,死死咬合在精钢车架的四角。
白泽抽出青铜短剑,将几块沉香木削成薄厚一致的内壁榫卯。
坚硬的原木在他指尖成型,复杂的减震锁扣与暗格转眼拼接严密,连风都透不进车厢内部。
渊冥并指引水,护城河里的清流在车厢四壁化作水雾,将木屑碎渣冲洗干净。
苍渊面无表情地扯开随身携带的密封革囊。
三张完整无瑕的顶级银月雪狐皮抖落在软榻上,厚重蓬松的绒毛弹起两寸多高,将硬邦邦的木板垫得温软厚实。
短短两刻钟,一辆由精钢为骨、香木为壁、厚皮铺底的四轮重型车厢,矗立在大军正中央。
林兮兮甚至没来得及退后,苍渊的双臂已经穿过她的膝弯与后颈,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全军都在看着。”
林兮兮试图挣脱,双手撑在苍渊坚硬的胸甲上,却被对方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死死锁住。
“闭嘴。”
苍渊冷着脸吐出两个字,战靴踏上车辕,弯腰将她塞进车门。
厚重的隔音车门在身后重重合拢,插销落了锁,外头的风声顿时闷了下去。
车厢里干燥暖和,角落置着铜炭炉,车壁夹层里正淌着温水。
林兮兮刚陷进厚实的雪狐皮里,沉重的车门再次被强行拉开一条缝隙。
四道高大的身影同时侧身挤了进来,宽敞的车厢立刻显得逼仄拥挤。
车门再次被锁死。
外头毁天灭地的四大王者,此刻挤在方寸之间,彼此的肩膀和膝盖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摩擦声。
赤炎一屁股挤在床榻边缘,粗壮的胳膊肘狠狠撞开身旁的白泽,手里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生铁小锅。
“别挤!老子炖了三个时辰的五阶地龙参,趁热喝了能补血气!”
稠浓的参汤盛在勺里,直接递到了林兮兮唇边。
未等林兮兮张口,一道带着凉意的水流凭空化作细索,卷住铁勺将其稳稳拉开两寸。
渊冥端着一只盛满冰镇紫浆果的白玉盘,侧身挡在赤炎身前,长发擦过林兮兮的膝头。
“行军多日,肠胃本就虚弱,强灌这种暴烈的大补之物,你是想让她肺腑炸裂?”
渊冥凝出一枚冰壳,剥开一颗紫浆果。
“深海雪凝果,清热生津,先含一颗。”
赤炎金眸圆睁,额前红发无风自动。
“你个泡在烂水沟里的长虫懂个屁的行军,老子当年断了三根肋骨全靠参汤吊命!”
“那是野兽的吃法。”
白泽轻笑一声,修长的身躯顺势滑向软榻内侧。
九条毛茸茸的雪白狐尾在身后舒展开来,化作一层柔软厚实的靠枕,严严实实垫在林兮兮的后腰与脊背处。
狐尾贴上发僵的后腰,林兮兮整个人顺势靠了上去。
白泽垂下眼帘,手指捏着林兮兮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顺势褪下皮手套。
手背上冻裂的细小血痕展露出来。
白泽摸出一盒青色玉膏,挑了点抹在她破皮的骨节上。
药膏化开,手背的火辣感渐渐褪了下去。
“两位若是有力气,不如去外头把王庭的城门先拆了,别在这里惊扰城主安歇。”
白泽说话平缓,尾尖贴着林兮兮的脚踝,隔着牛皮靴传去暖意。
赤炎拳头捏得咯咯响,刚要上前,后颈皮肉突然绷紧。
苍渊不知何时已经半跪在林兮兮身后。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覆上林兮兮僵硬的肩颈,大拇指扣住两侧大椎穴,指力沉稳下按。
林兮兮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脖颈处一阵酸胀,压迫的经络随之松散开来。
苍渊面无表情地盯着赤炎的后脑勺,手上的力道没有分毫偏差。
“参汤留下,人滚出去。”
赤炎气得腮帮子鼓动,大手直接扣住苍渊的手腕。
“凭什么老子出去?这车厢底盘是老子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渊冥拂袖,白霜顺着地板蔓延,冻住了赤炎的靴底。
“木料是我洗的,水气是我调的,论功劳,你也配排在前面?”
白泽靠在林兮兮肩侧,尾巴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语带讥诮。
“要不,我们出去打一场,谁赢了谁留下来守着?”
车厢里安静下来。
四双瞳孔在狭窄的空间内针锋相对,气劲在皮毛与木板缝隙间激荡,震得车壁嗡鸣作响。
林兮兮靠着狐尾,拿过赤炎手里的铁勺,仰头咽下参汤。
参汤带着草药味落进肚里,胸腹跟着发热。
紧接着,她伸手从渊冥的白玉盘里捏起那颗冰凉的紫果,扔进嘴里咬破。
清冽甜脆的果汁很快冲淡了参汤的苦涩。
白泽手上的药膏涂匀在发红的指节上,苍渊的手指顺势滑向她的后颈脊椎,力道适中地将最后一块僵硬的肌肉揉散。
林兮兮闭上眼睛,深深陷进层层叠叠的雪白皮毛里。
“吵死了。”
声音哑着,满是倦意。
车厢里紧绷的架势散了个干净。
赤炎收敛了浑身暴涨的肌肉,悻悻地将铁锅放在一旁的温水槽里。
渊冥指尖的寒霜化作水滴收回袖中,安静地退到软榻脚踏处坐定。
白泽收拢了多余的尾巴,只留最厚实的两条垫在她的颈后,动作放得极轻。
苍渊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掌心温度不高,刚好压住太阳穴的跳痛。
车厢外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变道声,以及火炮铁轮碾过坚冰的咯吱声。
林兮兮翻了个身,将脸颊埋在温热柔软的绒毛里,呼吸声迅速平稳下来。
赤炎扯过羊绒毯搭在她肩上,粗大的手指悬了片刻,顺手抚平卷起的毛毯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