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拉!”
粗犷的号子声穿透了清晨的冷风。
三十名赤裸着上半身的半兽人将粗如儿臂的麻绳勒进肩膀的皮肉里。
他们双脚用力蹬住青石板的缝隙,小腿肚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沉重的实木车轮碾压着城楼的斜坡,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一门通体暗红的巨型青铜大炮顺着斜坡,一点点挪上华夏城的最高处。
冷风卷起地上的冰碴,砸在青铜炮管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这尊被赤炎命名为红衣大炮的钢铁凶兽,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散发着金属光泽。
粗壮的炮管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外那片广袤的平原。
城墙两侧,密密麻麻的城防军士兵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他们探出脑袋,盯着需要三十头半兽人才能拉动的铁疙瘩,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连个刃都没有,怎么杀敌?”
一名老兵压低声音,下巴往炮管的方向扬了扬,“十万大军压过来,难道指望用这铁管子把他们砸死?这还不如多搬几块滚石上城墙。”
“闭上你的嘴。”
旁边的什长用手肘捅了老兵的胸甲一下,眼睛却紧紧盯着城楼中央披着玄色披风的背影。
林兮兮站在城墙垛口前。
风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转过身,靴子踩在被车轮碾碎的冰碴上,发出咔哒一声。
赤炎从炮架后方大步走过来。
他那身红铜铠甲上沾满了黑色的煤灰,红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拍打在滚烫的炮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十天,五座高炉连轴转,废了三炉铁水。”
赤炎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犬齿,眼睛里布满血丝,“老子把冶炼厂的底子都掏空了,这玩意要是炸不开王庭的阵型,老子自己跳进高炉里。”
林兮兮伸手摸了一把炮管。
粗糙的青铜表面还残留着铸造时的余温,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收回手,视线落在炮尾的引线孔上。
“它会把十万大军变成一地碎肉。”
林兮兮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火器营士兵,“装填。”
被挑选进火器营的三百名死忠老兵,此刻排成了整齐的方阵。
站在最前面的三个士兵走上前。
他们握着长柄毛刷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出红印。
“清理炮膛。”
林兮兮的声音盖过了风声。
第一名士兵扛着绑满猪鬃的长杆,将毛刷捅进黑洞洞的炮口。
他咬紧牙关,双臂发力,将炮膛内部的残渣和灰尘推刮干净。
猪鬃摩擦青铜管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药包入膛。”
第二名士兵捧着一个用厚重油纸包裹的定装黑火药包。
他走得极其缓慢,双眼紧紧盯着手里的油纸包,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走到炮口前,将药包小心翼翼地塞进炮膛。
林兮兮走上前,一把抓住士兵的手腕。
士兵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将推进杆掉在地上。
“手不要抖。”
林兮兮盯着他的眼睛,“火药不会咬人,你抖了,药包推不到底,炸膛死的就是你身边的兄弟。推到底。”
士兵咽了一口唾沫,重重点头。
他握紧推进杆,将药包用力顶进炮膛最深处。
“装弹。”
第三名士兵从木箱里抱起一颗黑色的实心铁弹。
铁弹足有西瓜大小,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腰背弯曲。
他将铁弹推入炮口。铁球顺着炮管滚落,撞击在药包上,发出一声闷响。
“压实。”
林兮兮下达最后一道指令。
三名士兵轮流用长杆将铁弹和药包用力压紧。
炮膛内部的空气被挤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切准备就绪。
城墙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
风里夹杂着海盐的咸腥味。
苍渊握住长刀的手背上暴起青筋。
他跨前一步,用高大的身躯挡在林兮兮右侧,暗红色的眼眸盯着那根从炮尾延伸出来的浸油麻绳。
白泽拢起宽大的袖袍,站在林兮兮左侧,银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城外平原的枯草。
林兮兮从腰间拔出火折子。
她拔掉盖子,吹亮了火星。
周围安静极了。
城墙上数千名守军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风卷过旗帜的扑啦声。
林兮兮举起火折子,将跳动的火苗凑近炮尾的引线。
火苗舔舐上浸透了硝酸钾的麻绳。
火星爆开,冒出一股青烟。
引线以极快的速度向炮膛内部燃烧,发出嘶嘶声。
“捂住耳朵,张开嘴巴,后退!”
林兮兮大声吼道。
她丢掉火折子,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大张着嘴,迅速向后退去。
苍渊和白泽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
赤炎瞪大眼睛,紧盯着炮口。
嘶嘶声戛然而止。
一秒。
两秒。
“砰——”
一声震动苍穹的巨响在城墙上响起。
大地震颤起来,发出怒吼。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舌从炮口喷吐而出,足有三丈长。
紧接着,浓烈的黑烟翻滚着冲向天空,将整个城楼笼罩。
狂暴的气浪以火炮为中心向四周横扫。
苍渊的银色长发被气浪吹得笔直向后拉扯,他双脚钉在地砖上,硬生生抗住了这股冲击力。
白泽的白袍被掀起,袖口发出破裂的声响。
几名靠得太近的城防军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在青石板上滚出好几米远。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炮管传递到实木炮架上。
重达千斤的红衣大炮向后滑动。
粗壮的木轮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疯狂摩擦,碾压出两道深深的白色划痕,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直到撞上后方的挡兵墙才停下。
木屑飞溅。
林兮兮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
她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鼻腔里灌满了硫磺味。
她大口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视线穿过浓烟,紧紧锁定在城外的平原上。
那颗黑色的实心铁弹划破空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抛物线,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数里之外的一座小山包。
城墙上的守军全部趴在垛口上,伸长了脖子,眼球外凸。
“砰!”
数里外的小山包上爆开一团巨大的烟尘。
坚硬的花岗岩在高速动能的撞击下碎裂。
铁弹砸进山体,将整块巨石生生击碎。
碎石夹杂着泥土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巨大的灰褐色蘑菇云。
隔了足足三秒,山体崩塌的沉闷巨响才顺着风传回城墙。
那座原本作为地标的小山包,生生被削平了一半。
城墙上鸦雀无声。
众人皆沉默无言。
只有风吹散硝烟的呼啸声。
刚才质疑火炮的老兵双腿一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他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大嘴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眼睛直愣愣盯着数里外那片升腾的尘土,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旁边的什长双手用力抠住城墙的砖缝,磨破皮渗出鲜血。
他连呼吸都忘记了,胸膛憋得通红。
“这……这是神罚……”
一个士兵哆嗦着嘴唇,牙齿打架。
“放屁!”
赤炎一巴掌拍在那个士兵的后脑勺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这是华夏城的刀!这是城主造出来的杀人利器!”
赤炎大步走到滑退的火炮前,一把抱住滚烫的炮管。
哪怕手心的皮肉被烫得发出滋滋的焦臭味,他也没有松手。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震动半座城的狮吼。
白泽将沾满黑灰的袖口一点点卷起来。
他看着数里外那座崩塌的山峰,银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林兮兮的侧脸上。
苍渊收刀入鞘。
刀刃摩擦刀鞘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他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砸在左胸的铠甲上。
“火器营,列阵!”
苍渊的怒吼声在城墙上回荡。
三百名火器营老兵同时举起手里的火绳枪,枪托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巨响。
林兮兮走到垛口前。
她双手按在粗糙的砖石上,指腹感受着粗糙的颗粒。
她略过跪在地上的士兵,无视狂吼的赤炎。
她的视线越过那座崩塌的山包,看向地平线的尽头。
在那里,代表着万兽王庭十万大军的黑色沙尘,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天际线。
林兮兮拔出腰间的军匕,刀尖倒转。
她将刀尖狠狠扎进面前的城墙砖缝里,握住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刀刃在砖石间摩擦,刮下一层细密的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