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时间过去。
华夏城上空的阴云压得极低，将阳光彻底隔绝在铅灰色的云层之外。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空荡荡的街角打着旋儿。
平民区的青石板街道失去了往日的井然有序。
一个搬运陶土的半兽人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手里沉重的陶罐重重砸在石板上。
清脆的碎裂声中，尖锐的碎瓷片四处飞溅，划破了旁人的裤腿。
他顾不上散落的陶土，双手死死抠住喉咙。
粗糙的手指在脖颈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喉咙里滚出粗重的喘息。
旁边的同伴丢下独轮车，大步跑过去搀扶。
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同伴立刻缩回了手。
那个半兽人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仅仅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他双眼翻白，彻底瘫软在同伴怀里，陷入了深度的高热昏迷。
这绝不是个例。
从南区机器轰鸣的纺织厂，到北区热浪滚滚的冶炼高炉，接二连三的兽人毫无预兆地倒下。
他们前一刻还在挥舞着沉重的铁锤，或者踩踏着木制织布机，下一刻就浑身痉挛地栽倒在地。
高热的体温隔着麻布衣服散发出来。
恐慌顺着街道迅速蔓延。
城中心的青铜诊所外，原本宽敞的青石板广场，现在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人抱着病发的伴侣，有人背着昏迷的老人。
乌压压地挤满了求救的家属。
凄厉的哭喊声、痛苦的哀嚎声和剧烈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
血腥味和肉体腐败的恶臭味盖过了草药清香，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救救我的崽！他烧得快把皮毛烤焦了！”
一个雌性兽人双膝跪在诊所台阶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三阶狐族幼崽。
幼崽原本竖立的狐狸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原本雪白的皮毛上，突兀地长满了铜钱大小的黑色硬斑。
雌性兽人的额头在青石阶上磕出鲜血，双手死死拽住过往学徒的裤腿。
诊所厚重的木门被挤得嘎吱作响。
门内，几十个重症患者横七竖八地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
一个强壮的熊族半兽人突然剧烈地弓起脊背，双手死死抓着床沿，锋利的指甲在硬木上抠出深深的木屑。
他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伴随着一阵咳嗽，一大口黏稠的黑色液体从他嘴里喷出。
那液体中夹杂着暗红色的血块和破碎的内脏组织，啪的一声溅在旁边的白墙上。
黏稠的黑血顺着墙皮滑落，留下一道黑红印记，散发着腥臭。
他剧烈地喘息了两下，瞳孔迅速涣散，抓着床沿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重重砸在满是黑血的地面上。
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负责巡逻的青铜护卫队士兵举着盾牌，试图维持诊所外的秩序。
但面对陷入疯狂的家属，他们不敢拔出腰间的短剑。
一个士兵刚把一个失去理智的半兽人推开，那个半兽人就直挺挺地倒在士兵的盾牌上，鲜血从鼻腔里喷出，溅在青铜盾牌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满头大汗的巫医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翠绿色草药汤，干瘪的双手打着剧烈的哆嗦。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咽气的熊族半兽人，手里的陶碗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药汁四处飞溅，打在他的草鞋上，升腾起一股苦涩的热气。
“没用，全都没用。”
巫医一屁股跌坐在满地狼藉中，干枯的双手死死扯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
他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病症。
“师傅，这碗清热的药还要喂吗？”
旁边的年轻学徒端着另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正准备给一个还在抽搐的患者灌下去。
学徒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抖得连药碗都端不稳。
“别给他喝！”
巫医从地上扑过去，一把打翻了学徒手里的药碗。
药汁泼洒在患者敞开的胸口上。
原本只是高热昏迷的患者，接触到草药后，身上的黑色斑块扩大。
斑块边缘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液化，流出黄黑相间的脓水。
患者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木板床上剧烈弹动了几下，随后没了动静。
家属们看着一具具被抬出来的、蒙着白布的尸体，哭声震天。
林兮兮穿着粗布白衣，戴着厚实的麻布口罩，快步穿行在拥挤的病患之间。
她的靴子踩在黏稠的血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推开挡在前面的家属，大步走到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旁。
她戴着兽皮手套的双手按住死者的头部，大拇指用力撑开死者尚未完全闭合的眼睑。
死者的眼白变成了浑浊的暗黄色，瞳孔边缘布满了放射状的黑色血丝。
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林兮兮松开手，目光迅速下移。
她从腰间拔出青铜手术刀，刀尖挑开死者胸口的麻布衣服。
一排排密集的黑色斑块暴露出来。
这些斑块中心已经深深凹陷，边缘呈现出紫黑色的坏死圈，皮下组织已经完全腐败。
她用刀背轻轻按压斑块周围的皮肤，皮下立刻渗出带有恶臭的黑血，沿着死者的肋骨流下。
前世在现代社会看过的无数医学文献、病理切片图谱和传染病防疫记录，在林兮兮的脑海中疯狂翻滚。
那些数据、文字和眼前这些惨烈的死状重叠在一起。
林兮兮死死握着手术刀。
她的呼吸隔着口罩变得极其粗重，胸腔剧烈起伏。
她站直身体，青铜手术刀在指尖转了半圈，被她死死攥在掌心。
刀柄上的防滑纹路深深硌进皮肉里，尖锐的疼痛让她的大脑保持清醒。
这根本不是什么烈性毒药。
毒药的发作时间和剂量有着严格的逻辑，不可能在半天之内通过水流感染数千人，也不可能在人与人之间产生交叉传染。
毒药不会在空气中繁殖，不会让接触者在短时间内出现相同的溃烂。
这是细菌。
是王庭利用那些长满黑斑的死老鼠和病死兽尸，在主水源中投放的病原体。
金鹏王用最肮脏的手段，对华夏城发动了一场细菌战。
他将那些携带致命病菌的尸体扔进河里，让整条河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毒液培养皿。
这种通过水源和飞沫传播、引发高热昏迷、导致淋巴结肿大出血和内脏快速坏死的症状，与地球历史上曾经带走欧洲三分之一人口的鼠疫十分相似。
金鹏王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只需要让这些病菌顺着水流进入华夏城，就能摧毁这座城池。
诊所外的空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已经排成了长长的一列。
搬运尸体的护卫队士兵踩在沾满黑血的青石板上，厚重的军靴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冷风吹过，掀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下方发黑溃烂的肢体。
不远处的城主府方向，无菌室里还躺着被深渊剧毒侵蚀、命悬一线的苍渊。
苍渊此刻正躺在木桌上，心跳微弱得随时都会停止。毒素正在吞噬他的生机。
林兮兮站在满地黑血的诊所中央。
她看着外面不断增加的尸体队列，看着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哀嚎的子民，看着城主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