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首席,擅离职守。若你都不以身作则,其他人又有何敬畏可言?”
青玉椅上,那人眼神有些黯淡:“辞盈,你的使命,可还记得?”
茳辞盈哑声道:“弟子……记得。”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侍从的通禀声:“尊上,少主求见。”
“让他进来。”沈琰平静开口。
沈漠跨步走入殿中,一眼就瞥见了地上伏跪的人影,他微微一怔。
可那人垂首伏低,面容隐在阴影里,再加上衣袍撕裂、满身狼狈,沈漠一时也没能认出,只当是某个又触犯了沈琰的锁仙,便也没有多想。
少年拱手行礼,声音清朗:“父亲,星轨仪异动已解。”许是有了什么开心事,沈漠的语气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沈琰望见沈漠,本来淡漠的眉眼竟浮起几分罕见的浅淡笑意,淡淡应道:“嗯。”
男人指尖微抬,墙体周围的结界随之一动,而后散了。
沈漠眼中一亮:“多谢父亲。”
沈琰的目光落在伏跪在地狼狈不堪的男子身上,幽深的双眸微顿。
片刻后,他开口:“那女弟子从图中出来后,似乎伤得不轻,你带她去丹心坊让裁云看一看罢。”
“是。”沈漠一听,顿时急了,转身就往里面跑。
不多时,便抱着一个人匆忙跑了出来,一门心思全在怀中之人身上,甚至顾不上再同沈琰行礼。而沈琰,竟也未动怒。
沈琰没有下令起身,便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茳辞盈伏在地上,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沈漠急跑的脚步。那双脚从他身侧掠过,带起一阵风,以及轻扬的衣袂。
衣袂擦过他身侧,转瞬远去。只余下风里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待沈漠抱着人离开,殿内重归寂静。沈琰重新看向他,开口道:“也别跪着了,起来罢。”
“谢师尊。”
沈琰走下玉阶,一步步来到他面前。千山殿空旷高远,脚步声在玉砖上回荡,一针一响,像某种计时仪器。
男人停在茳辞盈面前,微微一叹:“辞盈,你母亲当年拼死将你交付于我,不是为了让你困于情爱的。你有大任在身,当知轻重。”
“弟子,”茳辞盈低下头:“明白。”
“下去罢。”
茳辞盈走出千山殿时,已是傍晚了。
千山日落,云霞在远山间铺成一片暗金色的海,他站在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意识抬脚踏入了通往丹心坊的那条路。
这条路穿过一片竹林。时值入夏,竹影婆娑,许多弟子素来爱来这里躲凉。他走得不快,满身血污,竹林深处飘来几道弟子的说笑声,零零碎碎地落进他耳中。
“真没想到,掌门居然真的为刘师妹破例了。”
“要我说啊,刘师妹既然能从心灯照影图这样的险境出来,就足以证明她没我们想的那么弱!”
“从这破图里出来就能证明了?那你的命还是当时璎珞师姐从虎口救回来的呢,怎么不说?”
“我还真的就想不通了。你们说这刘溯兮,入门最晚,资历最浅。论容貌,也比不上璎珞师姐,可她到底是怎么让少主屡次为她破例的?甚至现在连掌门也为她破例了,居然还要纳她为内门弟子!”
逍遥仙宗内门不收女弟子这样的理念,在那些恪守教条的人眼中,早已成了一条天经地义的规矩,就好比日月东升西落、水往低处流,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该如此’。如今忽然有人坏了先例,自然便成了众矢之的,成了人群中的‘异类’。
有人恍然大悟:“是哦。璎珞师姐这般绝色天资,都没能破例入内门,这刘师妹明明样样不及,凭什么?”
先前说话的弟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前些日子一同去迷雾林历练的师兄说,刘师妹在迷雾林之中,曾和少主二人,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难怪少主这般护着她,原来是这样。”
“不然凭她这般资历,哪能拿到这种优待?也不动点脑子。”
他们并未亲眼见过,只为人言,便如此轻薄揣测。话音未落,造谣的弟子,便被一道竹条狠狠地抽在了嘴上!
那人捂着血流不止的脸颊,猛地回头,却只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的人站在婆娑树影间,但眼神依旧冷得能杀人。
分辨了会儿来人,那人浑身一颤:“大师兄……”
微弱的金光“唰”的一声散去,竹条坠落在地,茳辞盈转身就走。
他走在道上,一言不发,缓了许久,才堪堪能吐出口气。走走停停,在某地站了一会儿后,他蓦地调转了方向,朝丹心坊相反的那条路走去。
戒律堂门口,聆钟正端着茶盏吹气,看到一个血人从暮色里走出来,差点没拿稳。
“你这、你这是干甚去了?!”聆钟围着茳辞盈转了两圈,眼睛瞪得像铜铃。
按理来说,茳辞盈如今已和他们这些长老称得上是平辈了,自然而然,也并未太拘谨。
而在外人眼中永远风光霁月,做事滴水不漏的让尘仙君,此刻这样狼狈地出现在戒律堂门口,众人震惊远大于担忧。
“啧啧,”聆钟叹道,“让尘呐,听说你刚回来,倒也不必那么辛苦,戒律堂一切有我呢,先不必急着审人。”
“我不是来审人的。”
“那你是?”
茳辞盈无甚表情:“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