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梨闻言,觉得何掌柜考虑得很周到。
三幅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卖出去,并未上策。
知道梨花娘子的人,眼下也就这几日里见过画作的那些人。
若是其中一幅一直挂着不卖,知道梨花娘子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等名气够了,上门求画的人只会更多。
她笑道:“画既然送到了铺子里,卖多少、怎么卖,何掌柜全权做主便是。只是……用那幅《垂髫小童扑蝶图》做镇店之宝,还差点意思。”
她转头吩咐照水:“去将那幅《万物朝生》拿给何掌柜。”
照水应是,快步去了书房。
不多时,照水便捧着一只比寻常画匣更长的紫檀木匣回来。
匣身足有五尺来长,四角包着錾花铜片。
一看便知里头装的是幅大画。
何有章一见这匣子,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照水将画匣搁在桌上打开。
苏落梨朝何有章微微点头:“何掌柜,拿出来看看。”
何有章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和照水一起,一人执一端,将画轴徐徐展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白。
何有章微微一怔,以为画纸受了潮。
正要凑近细看,那片“空白”忽然在他眼前活了。
原来那不是留白,是漫天漫地的雪。
雪片细如盐粒,密如柳絮,层层叠叠覆在宣纸上,近处几乎能看清每一片雪花的棱角。
雪压着竹枝,竹枝弯而不折;
雪盖着梅梢,梅梢坠而不垂。
画面正中是一道石涧,涧水未冻,淙淙流过乱石。
水面上浮着几瓣落梅,被雪衬得格外鲜红。
再往上看,雪霁初晴的远山只以极淡的赭石和花青晕染。
山头露着一点暖金色的光,像是太阳刚刚破云而出。
山脚下有一行若隐若现的脚印,从画面边缘一直延伸到溪边。
脚印渐行渐浅,最后消失在石涧旁。
那脚印的主人不曾入画。
可谁看了都知道,方才有人在这里站过,看了很久的雪。
竹根旁蜷着一只灰兔。
耳朵贴着背脊,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像是在听雪落的声音。
梅枝上停着三只麻雀,挤在一处取暖。
最外头那只还拿喙去啄同伴的尾羽。
溪水里有几尾指长的小鱼,背脊颜色深,肚皮颜色浅。
水底的石头上还趴着一只螺,螺壳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远处山道上隐约有个挑柴的樵夫。
最妙的是画面右下角。
一块被雪覆盖的石头边缘,不知被什么刨开了巴掌大的地方,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
草茎间有一粒细如芝麻的草籽,正顶着一小撮雪,像是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何有章的目光在这粒草籽上停了足足十息。
他头一回见有人能把“新生”展现的如此淋漓尽致。
还覆在雪下、还没发芽、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草籽,偏偏画出了万物复苏、生生不息的那股劲。
所有的雪、所有的冷、所有的寂静,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孕育。
苏落梨笑问:“何掌柜觉得,这幅画用来做翰墨斋的镇店之宝如何?”
何有章激动的组织了好一会语言。
“妙!妙极!此画非人间所有,当为天上仙笔!”
“老朽观画里的每一物都在活着,都在呼吸。”
“这幅《万物朝生》挂出去,老朽确定,梨花娘子往后定能与黎仙居士、静斋先生、寒山道人齐名。”
说罢,他将画作重新卷起来,小心翼翼放回了匣子里。
“老朽这就回翰墨斋,将镇店之宝换成这幅《万物朝生》。”
苏落梨见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并未阻拦。
何有章走了两步,猛地想起话本的事,又回过头来。
“小姐,关于《红楼梦》,您可千万催着曹先生写快些。”
“外头催着要买第二册的,都快把铺子的门槛踏破了!”
苏落梨满口应下,亲自送他到院门口。
等何掌柜离开,照水和照月一左一右跟着苏落梨来到书房。
照月兴奋得脸颊通红。
“小姐,五千册全卖光了?那得多少银子啊!”
“小姐不仅画画厉害,连写话本都这么厉害!”
照水比她稳重些,可眼中也藏着欢喜。
“何掌柜说还有书商要批量拿书送去各地售卖,往后的进项只会更多。”
苏落梨点头。
“嗯,照水说的对,往后的营收只会更多。”
“这段时日你们陪我熬夜也辛苦了,叫上梅衣和梅久,一人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
照月立即眉开眼笑。
自打小姐的银子越来越多,她们几个的小金库也越来越充盈了。
“多谢小姐赏!”
另一边。
何有章捧着画匣回到翰墨斋时,远远便瞧见自家铺子门前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他正想绕去后门,却被一个眼尖的国子监监生瞧见。
“快看!何掌柜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何掌柜!《红楼梦》第二册什么时候出?我等三天了!”
“何掌柜,第一册我跑了两趟都没买到,还加印吗?”
“曹雪芹先生到底是何方高人?能否代为引荐?”
“何掌柜,我家老爷说了,想求购曹先生的书稿真迹,价钱由您提。”
“……”
何有章被围在中间,画匣差点被人挤掉。
他忙将匣子死死抱在怀里,扯着嗓子喊。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容老朽喘口气!”
可人群哪里肯放他走,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有个急性子的年轻秀才甚至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差点把何有章拽了个趔趄。
“别挤!别挤!”何有章生怕画匣被挤掉,额角的汗珠子直往下淌。
“老朽这就进去安排,保管给诸位一个交代!”
眼见掌柜被人群围着,寸步难行。
二十来个护卫忙挤上前,为他清出一条道。
这二十个护卫是何有章今早去镖局请的,就是担心出现这种状况。
有了护卫开路,何有章终于挤到了铺门口。
铺子里头的伙计们正手忙脚乱地应付几个缠着问话的客人。
见到他,像见了救星。
“掌柜的,您可算回来了!”
“这几位客官非要问曹先生的身份,小的实在招架不住……”
何有章将画匣交给一个稳妥的伙计,低声嘱咐。
“送去二楼中堂挂好,务必小心。若碰坏了,仔细你的脑袋!”
说完,他转身面向门口那群乌泱泱的人,提高嗓音。
“诸位,请听老朽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