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客席这边,也热闹得紧。
林景堂今日换了御赐的伯爷冠服,精神矍铄,满脸红光。
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连平日不怎么来往的勋贵,今日也主动上前同他攀谈。
“忠义伯,恭喜恭喜啊!生了这么个好女儿,又得了陛下的看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林兄,往后在朝中可要多多关照小弟啊。”
“忠义伯府往后在京城,那可是一等一的门第了……”
林越生跟在父亲身后,笑得脸都要僵了。
他知道,今日这些恭维话,没有几句是真心实意的。
不过是看在父亲的爵位和妹妹的郡主身份上罢了。
可面子给到了,场面上就不能落人口实。
慕玄彧也同林景堂说了几句客套话,又夸了林颜夕一句“淑慎性成、柔嘉维则”。
慕玄铮跟在他身后,全程话不多,只朝林颜夕道了一声“恭喜”。
说完,他又朝女眷那边看了过去。
苏落梨就在前排的位置,倒是好认。
萧乐渝见了,激动不已。
“梨姐姐,靖王表哥朝你看过来了,你快同他挥挥手。”
苏落梨抬头,与慕玄铮对视了一眼,又将头偏开。
萧乐渝只当她害羞,自己举高手,朝慕玄铮挥了又挥。
要不是顾及形象,她都要大喊两声靖王表哥。
慕玄铮朝她微微点头,又看了苏落梨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在中心亭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慕玄彧和慕玄铮便起身告辞。
林家人皆起身相送,林云策也被奶娘牵着跟了过去。
随着锣鼓声敲响,宴席正式开始。
林府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在中心台上唱起了《牡丹亭》。
丝竹悠扬,唱腔婉转,两轩宾客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萧乐渝多喝了几杯果酒,脸颊有些红,没多久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拉着苏落梨和萧乐潼要出去走走,却被周氏叫住。
“你给我老实坐着,莫要乱跑!”
萧乐渝只得委委屈屈坐了回去,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苏落梨剥了一个橘子哄她:“醒醒酒。”
萧乐渝掰开一瓣放入嘴中,甜滋滋的。
她一张小脸立即笑靥如花。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快步走到苏落梨身旁,低声道:“苏小姐,靖王殿下有请。”
苏落梨微愣。
慕玄铮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萧乐渝便朝她揶揄地眨了眨眼。
“梨姐姐快去吧,莫要让靖王表哥等久了。”
可有了上次护国寺的前车之鉴,苏落梨不太相信陌生人。
慕玄铮若是找她,估计会让季白过来传话。
可她左右看了看临水轩外头,并没有看到季白的身影。
她蹙眉盯着那丫鬟,问:“当真是靖王殿下遣你来传话的?”
那丫鬟眼神闪躲了一瞬。
见她依旧坐着不动,不由有些急了。
苏落梨也不拆穿她,就静静喝自己的茶。
那丫鬟咬了咬牙,凑到苏落梨耳边飞快交代。
“苏小姐,是顾四爷寻您。”
苏落梨握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顾清辞,他回京了?
他们之前的那三个约定,确实需要重新掰扯一下。
苏落梨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跟着那丫鬟离开。
梅衣和梅久默默跟在她身后。
丫鬟将苏落梨引到林府后院一处偏僻的凉亭里,便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凉亭三面环竹,一面靠假山。
顾清辞坐在亭中的石椅上,一袭素白锦袍,发髻高束,梳的一丝不苟。
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显然等了一会了。
见苏落梨进来,他抬手执壶,替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苏小姐,请坐。”
苏落梨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茶。
梅衣和梅久见亭中的人是顾清辞,对视一眼,跃上附近的老槐树,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
顾清辞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开口。
“苏小姐,我回京后遣人打听,都没听到你与靖王退婚的消息。”
“苏小姐莫不是要食言?”
苏落梨静静地回视他,语气冷淡。
“先不守约的,难道不是顾公子吗?”
顾清辞的眸色深了几分:“苏小姐此话何意?”
苏落梨“呵”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顾公子心知肚明,何必装傻。”
顾清辞盯着她看了半晌,扯了扯嘴角。
“苏小姐这是在怪我让靖王失了记忆?”
苏落梨原以为他会否认,会狡辩,会拐弯抹角地打太极。
可他这般坦荡地认了,反倒叫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一字一句反问:“那顾公子又是何意?”
顾清辞耸了耸肩,说得极为轻巧。
“自然是想帮苏小姐一把。靖王若还有记忆,怕是不愿与苏小姐退婚。”
“为避免浪费时间,让他失忆,岂不一劳永逸?”
苏落梨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上来的怒意。
“我既然答应退婚,自会用自己的法子去退,顾公子为何要多此一举?”
“现陛下和娘娘因靖王失忆,不肯答应我提的退婚请求,反倒将婚期延至一年。”
“此事因顾公子而起,并非我食言。”
顾清辞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显然,她向皇上提退婚的事和那个一年之约,他早已知晓。
顾清辞重新执起茶壶,将自己那杯凉茶倒掉,又添了新茶,这才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苏小姐,我且问你——你当初答应退婚,是真心的么?”
苏落梨没有立刻回答。
顾清辞便笑了一声,笑意微凉。
“你心里其实舍不得退这桩婚,对不对?”
苏落梨还是没有接话,只冷冷看着他。
顾清辞往后靠回椅背,折扇拿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打开。
“我不过是为苏小姐考虑,免得你左右为难。”
“你既然舍不得,我便让靖王先忘了你。”
“等他忘了,你也能狠下心退婚。这难道不是帮你?”
苏落梨觉得有些可笑。
“顾公子何必说得这么好听?”
“你不过就是担心靖王不肯退婚,嘉福郡主做不成靖王妃罢了。”
顾清辞的眸色终于沉了下来,再次重复之前说过的话。
“那是颜夕妹妹心善,不愿与人争抢。可这靖王妃的位置,本就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