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绣娘藏药的地方,不在十二只木匣中。
桑娘带人回到旧库,走到那盏险些烧掉书柜的铜灯前。
她将灯芯拔出,灯座里滚出一颗黑色蜡丸,蜡丸只有指甲大小,外面裹着一层药纸。
周绣娘把要送入照夜堂的药末封在里面,藏进了最显眼、也最不容易被人拆开的灯座。
苏蘅从侯府赶来时,蜡丸已经被放在白瓷碟里。
她挑出一粒落在炭火边,药末受热,先散出清灼膏常有的苦味,苦味散尽后才冒出一股极淡的甜气。
“方子本身不取命,”苏蘅道,
“可殿下手背有灼痕,先用清灼膏,再服这一剂,煞气便会顺着药性往心口走。”
她把炭火压灭,“送药的人不必知道玄术。他只要照次序送进去。”
顾惊澜看向谢临渊。
第一剂若真入心,之后每一张伪脉纸都会变得更像预言。
“周绣娘知道有人搜我。”桑娘道,
“那日送米时她不敢多说,只问我宋医正的青墨记号是不是两点,我说是。”
第二日,周绣娘便带来那件旧袄,把药签缝进下摆,又把蜡丸塞进灯座。
她说药行来了一个生客,拿着顾氏旧腰牌,要她按一张没有落款的方子配药。
方上没有剧毒,每一味药单独看也都寻常。
但放在谢临渊当时服用的清灼膏里,却会把手背灼痕往心脉引。
“周绣娘怎么知道这剂药不能送进照夜堂?”顾惊澜问。
桑娘从木匣中抽出清灼膏使用后三日的那张真脉纸,纸末写着:
清灼之后,三日不可再入安神散。
周绣娘在药行抄过宋医正旧方,也见过这种青墨记号。她不能确认那位病人是谁,但却知道有人在故意违背医嘱。
她把真药留下,另配了一包气味相近的寻常药末。
药行掌柜不敢得罪拿顾氏急牌的人,亲自盯着她封包。周绣娘借口封纸受潮,换了一个新纸袋。
她将真药藏进袖中,把预先磨好的茯苓粉和旧茶末装了进去。
封口、重量和气味都没有明显差别。
她下工以后没有回家,先绕到镇威将军府西墙,把真药交给桑娘。
正因如此,周母那晚只等到一句“药行临时留人”,没有等到女儿。
那包替换药送入照夜堂后,谢临渊的灼痕没有加深。
验封窗外的人才会在昨夜说出:“第一剂没成,今夜补送。”
“我女儿救了肃王。”周母道。这句话轻轻落下,老妇抱着旧袄站在灯边,像是还在等女儿从药行下工回来。
桑娘没有用安慰的话搪塞老妇,“她知道会有危险。”
周绣娘换药后,本可以把药签烧掉,但她没有。
她把药签缝进母亲替她补过多次的旧袄,又把原药送到军井后,留下了能让人查回药行和递药人的两样东西。
三日前,她来旧库时说,若自己没有回家,便让桑娘便想办法把旧袄送给她母亲。
可当夜井道就被人封住,桑娘没能出去。
对方先杀周绣娘,再把她烧毁面容,穿成顾明珠的模样放到乱葬岗。
今日又骗周母来取油纸包,想让她和井下证物一起消失。
周母把旧袄放到桌上,“她小时候胆子小,药锅一响都要躲到我身后。”
她用手抚平袄袖上的补丁,“长大了,倒敢换贵人的药。”
程氏道:“不是贵人的药,是杀人的药。”周母抬起头,从旧袄口袋里又摸出两枚铜钱。
一枚是药行当日工钱,一枚被磨得发亮,边上刻着一个歪斜的“娘”字。
“她每回领钱,都给我一半。”老妇道,“那日两枚都在衣裳里,她不是准备逃。”
桑娘伸手碰了碰那枚铜钱,最终没有拿走,“她会进死人簿吗?”
“会。”邵明正刚开口,便被顾惊澜打断,“她先回自己家。”
顾惊澜把乱葬岗格目上的姓名抄页交给周母。纸上“顾明珠”已经划去,重新写了“周绣娘”。
“尸身认回,木簪和旧袄也归你。她换药救人的事,由你决定要不要让旁人知道。”
周母看着女儿的名字,过了很久才道:“要写。”
“写什么?”
“写她不是送错了药。”老妇把那张蜡纸药签按在姓名旁边,“她认得那是害人的东西,是自己要换的。”
顾惊澜点头,“好。”
邵明正接过抄页,在“周绣娘”后添上她原来的身份。
城南药行女工。
再往后,他照周母的意思写下:识出异药,私换首剂,因而被害。
周母看完,让女差把那张纸念了一遍。
她不识字,却要听清每一个字,女差念到“私换”时,周母让她再念了一遍。
谢临渊一直站在旧库外侧,没有走近那颗蜡丸。
苏蘅要替他重新诊脉,他却先问周母:“绣娘可还有亲人?”
“只有我。”
“她欠药行的身契银呢?”
“已经还清。掌柜说她送错贵人的药,要我赔药材钱。”
谢临渊看向玄策,“把那张赔药单拿来。”
玄策离开后,苏蘅替谢临渊重新诊了一次脉。灼痕仍停在手背,蜡丸里的药没有入体。
“周绣娘换得及时。”她道,
“再迟一夜,清灼膏的药性便散了,这一剂也未必还能照原计划引煞。”
谢临渊收回手,待周母走到旧袄旁,才问苏蘅:
“这一剂若入心,多久能看出来?”
“当夜。”
玄策很快从京兆府带回药行口供,掌柜昨夜已经承认,所谓赔药银,是递药人逼他写下的。
只要周母背下女儿贪财换药的名声,药行便不追索。
周母当着众人的面撕了赔药单,“我不要药行赔银。”她道,
“让掌柜把送错药三个字收回去。”
谢临渊向她行了一礼。
周母慌忙要避,谢临渊没有让人拦她,也没有说王府会如何重赏。
“她救下的这条命,本王记得。”他说。周母抱紧旧袄,受了这一礼。
桑娘把黑色蜡丸放进一只空木匣,蜡丸底部粘着半片新纸,那不是周绣娘留下的。
纸边还有昨夜才沾上的井泥,应是井下接应者取包时一并塞进灯座,想在灭证后留给下一个取货人。
顾惊澜展开纸片,上面只写着两句话。
第一剂既误,改走婚仪旧器。
八月十三,送入照夜堂。
今天是八月十一,他们只有两日。
纸角还压着半枚完整金扣印。
顾惊澜把它与顾承烈齿间蜡封、军井金扣压出的纹样并在一处。
三道印完全相同。
程氏看向女儿,“婚仪库已经封了。”
顾惊澜收起纸片,“封的是库门。”
“送这些东西的人,借用的是婚仪库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