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蔼公主久历江湖风波,步步惊心,日日身处算计与陷阱之中。
经过一路的险境磋磨,让她早已对世间所有人、所有事都心存戒备,心思缜密,从不敢轻易信人。
可方才帐帘之外,马永帅猝然伸手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掌心温热沉稳,力道坚定妥帖,没有半分轻薄与算计。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乱世烽烟、兵戈乱局里,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心中层层叠叠的提防与猜忌,竟悄然瓦解,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信任。
刀光在身侧不断闪过,铁甲碰撞、喊杀咆哮灌满四野。马永帅一手紧紧扣住朝蔼公主的手腕,另一只手随手折下几片飞舞的树叶,腕劲一抖,片片落叶化作凌厉飞镖,破空而出,接连逼退数名扑上来阻截的士兵。叶片本是轻薄无用之物,落在他手中竟有伤人退敌之威。
朝蔼公主跟在他身侧,一路随着他在乱军缝隙之中辗转躲闪,目光频频落在马永帅的身上。眼见寻常落叶到他手里便可制敌伤人,心中暗自惊叹,此人武功之高,远远超出自己认知。
念头一转,心底便生出招揽之意,若是能将这般少年侠士收为己用,日后朝中江湖,自己便多了一员强援。
二人暂且冲开一圈兵卒的围堵,寻到一处被战火遗弃的简陋土屋墙角,短暂暂避锋芒,暂且躲开正面厮杀。周遭人喊马嘶依旧不绝于耳。
朝蔼公主微微喘着粗气,抬眸看向身旁满身风尘,却依旧神色沉稳的马永帅,压下方才初见时心头那一丝悸动,正色开口,语气带着皇家独有的气度。
“少侠,你武艺超凡,能自如来去军营,还能以飞花落叶伤敌,实在令人叹服。只是……如今眼下有一件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非少侠不可。”
马永帅耳听八方,目光不停扫视四周动向,提防官兵再度合围,闻言侧过头:“殿下请讲。”
朝蔼公主神色凝重,低声说道:“铁骨营副将已然叛上作乱,暗中架空主帅荣龙将军,盗取兵符帅印,假借主帅的名义调遣全军。如今大军被奸人掌控,倘若任由副将肆意妄为,洞庭一带兵祸蔓延,无数百姓都会流离受难。荣龙将军乃是忠勇之将,如今身陷敌手,性命岌岌可危。我希望少侠能够助我,前去营救荣龙将军。”-
说到此处,她目光恳切,隐隐带着招揽的意味:“若是此事可成,平定这场军中叛乱,本宫定然禀明圣上,对你大加封赏,往后你便可为朝廷效力,建功立业,一展胸中抱负。”
马永帅眉头微微一蹙,心中毫无半分对高官厚禄、朝堂功业的向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只知道这场兵变背后掩藏着天大的危机。
铁骨营本就是他亲手布下的后手。此前他特意遣朱勤千里奔赴军营,送信联络荣龙将军,定下内外呼应之计。他原本谋划,是让荣龙配合岳阳楼丐帮张和林一众,两军假意对峙、刻意做戏,佯装江湖与官军决裂厮杀,以此麻痹胜天组织,诱敌入局。
可公主今日这番话,彻底推翻了他所有计划。
荣龙被架空、兵权被盗、副将谋反!
这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筹谋尽数泡汤,全盘皆输!
朱勤孤身入营送信,如今军营彻底叛乱、主将被囚,朱勤至今杳无音讯,十有八九已是凶多吉少。
更可怕的是,岳阳楼那边,丐帮众人还在老老实实配合演戏,假意周旋对峙。他们全然不知铁骨营早已变天,对手早已不是演戏的友军,而是手握真兵、执掌实权、蓄谋已久的叛军!
一边是毫无防备、假意拼斗的江湖群雄,一边是全副甲胄、真枪实弹的朝廷精锐。
这哪里是对峙,分明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丐帮帮众、岳阳楼群雄,此刻恐怕早已深陷重围,惨遭屠戮,大概率已然全军覆没!
一念及此,马永帅的心沉到谷底。
此事早已不是简简单单营救将军、平定兵变的事,而是牵动江湖朝堂、葬送无数侠士性命的滔天祸局。单凭他一人之力,纵有绝世轻功、过人武艺,也绝对没有能力翻盘破局。
眼下急需集结人手、重整势力,再从长计议!
当下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回杏子林跟王刚、杜钊、喻强和陈秋君汇合。
就在他心念急转、暗自凝重之际,林间山道骤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一众白衣素裙的峨眉弟子率先现身,为首的正是峨眉首徒江春和陶静,步履矫健,剑随身行。
紧随其后,一众武当道人背负长剑、道袍飘飘,列队而来,正气凛然。为首的是掌门亲传弟子灵耘上人,后面跟着二三十个背剑道士,他们修的是剑道,与茅山派同为道教,却不同体系。然而,奇怪的是,灵耘上人反倒对身后的三个小道士尤为恭敬,仿佛他们的辈分还在灵耘上人之上。
仔细打量一番,那三个小道士里竟有个皮肤细嫩、胸膛微凸,举手投足都透露出女性的娇柔,显然是个女扮男装。她将为首的小道士唤作“巫哥”,另一个唤作“小王”,而她自称“赵某人”。尤其是那个巫哥,眼神总是不自觉偷瞄朝蔼公主,一看就是心怀鬼胎。不知这武当派到底在捣什么玄虚。
马永帅正焦头烂额,无暇深挖这些蹊跷小事。他目光一扫,心头重压稍稍缓解。
因为他知道,这些正是响应岳小宾英雄帖、驰援至此的各派武林精锐。
群雄已至,火种未灭。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沉稳,眼底却藏着翻涌的风云。
洞庭祸乱、军营剧变、全盘崩盘,局势糜烂至此,已然容不得半分急躁冒进。
今日这场乱局,必须沉下心来,步步为营,从长计议。
就在众人刚刚碰面,气氛尚未安定之时,两名衣衫沾染尘土的峨眉女弟子快步穿过林间,匆匆奔至江春与陶静面前,神色慌张,躬身禀报。
“师姐!掌门传下号令,命咱们所有峨眉弟子即刻赶赴杏子林复命,不得耽搁!”
“杏子林?!”
马永帅听见这三个字,心头猛地咯噔一沉,一股不安骤然涌上心头。
杏子林,那不正是王刚、杜钊、喻强、陈秋君一众与凌峰死战的战场!
峨眉掌门孤眉大师已在半山园陨落,如今的掌门想必是新晋,她突然传令全部门人赶赴杏子林,究竟意欲何为?
无数疑念瞬间在马永帅心底盘旋。
朝蔼公主站在一旁,见马永帅神色骤变,也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悄无声息往他身侧靠近半步。
灵耘上人闻言,也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那三名身份神秘的小道人,等候他们示下。那被称之为巫哥的小道士,目光微微一闪,从朝蔼公主身上挪开,似也对杏子林产生了兴趣。
江春与陶静接到掌门法命,不敢违逆,转头看向马永帅。
“永帅,掌门急召我等前往杏子林。”
马永帅思绪飞速转动。杏子林那边战况不明,杨小芳伤势未卜。眼下各路好手尽数在此,正好一同过去,亲眼看一看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不宜迟,我们一同赶往杏子林,一探究竟。”
马永帅当机立断。他不敢把朝蔼公主独自留在危机四伏的乱军外围,便依旧牵住她的手腕。
“殿……”
他本来准备称呼一声“殿下”,为了暂时隐瞒朝蔼公主的身份,欲言又止。公主冰雪聪明,当即心领神会:“你叫我露露!”
“那……露露!此地到处都是叛军游骑,你随我一道同行。”
灵耘上人微微颔首,挥手号令身后武当众人跟上。那三名神秘小道人也没有拒绝,亦步亦趋跟在队伍之中。
就这样,峨眉、武当一众江湖人马,连同马永帅与朝蔼公主一行,不再停留,循着林间小道,朝着杏子林的方向匆匆疾驰而去。一路上四处可见厮杀过后的残痕,断矛弃甲散落草丛,愈发叫人心头悬起。谁也不知道,待到抵达杏子林之后,等待众人的,会是何等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