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俭随宋明理来到另一处墓道，借宋明理手上那盏油灯的亮光，她站在墓道口看见墓道深处的地上仰面躺着一个人，这个人穿戴整齐，不仔细看，还以为只是躺在地上熟睡过去而已。
陈雨俭站在墓道口吸了一下鼻子，有一股尸臭味。这种味道她曾在实习的时候闻到过，那个时候她参与一起碎尸案，第一次闻到尸臭味，吐了个翻江倒海。
陈雨俭从宋明理的手上拿过油灯，慢慢走向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离那个人越近，尸臭味越浓烈。陈雨俭走到那个人的近前，确定那个人已经死亡，从尸臭的程度推测，至少死去了一周，但不会超过半个月。
陈雨俭高举油灯仔细观察，尽管那个人的面容因为开始腐烂有些变形，但她还是一眼认出那是魏大雄的儿子。
魏大雄的儿子？他怎么会死在这里？陈雨俭问宋明理什么时候发现的这具尸体？
宋明理回答说是四五天前，他本来不会过来这个墓道，因为前几天成群的田鼠往这边跑。他好奇，过来一看，看见了这具尸体，但也没有太在意。因为三十多年来，进来盗墓死在里面的不在少数。
陈雨俭问宋明理还有没有其它的墓道？宋明理回答说多的是。他告诉陈雨俭，这里至少有三十多个墓道，但就他隐藏的那个墓道最大，其它的都是一些单体的小墓道。
陈雨俭问宋明理认不认识这个死人？宋明理拢目张望了好一阵之后说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陈雨俭让宋明理不要随意走动，她站在原地察看了一番墓道的环境之后问宋明理这些墓道是原本就连在一起还是后来他给挖通？
宋明理说，这些墓道原本一个个全是相互独立的，是那些盗墓贼给挖通的，但挖到他隐藏的那个墓道，因为有他在，那些盗墓贼没敢挖过来。宋明理还对陈雨俭说，他刚隐藏到墓道的头几年，不敢乱动，后来胆子大了一些，才敢在地下活动开来。
陈雨俭问宋明理知不知道近期有人来过这个墓道？宋明理说不知道，这边的墓道他平时很少过来，要不是那些田鼠成群结队往这边赶，他根本不可能过来这里。
陈雨俭让宋明理带她过去其它的墓道看看，宋明理没想到陈雨俭这个女孩子的胆子这么大，他说他在地下活了那么多年也不敢随意过去其它墓道看看。
陈雨俭让宋明理废话少说，坚持让他带她去其它墓道看看。宋明理没有办法，只得带她一个墓道一个墓道地察看过去。
陈雨俭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连宋明理也吓得不轻，那些最边上的墓道里多了好几具尸体，其中有魏大雄本人和他的老婆，还有宋明阳。其他十几具尸体陈雨俭不认识，但宋明理认识，说全是以前周家的纤手。
陈雨俭问宋明理，墓道的哪个出口离村里最远？宋明理让陈雨俭跟他过去就是。
宋明理带陈雨俭来到离村最远的一个墓道出口，这个出口较为偏僻，即使白天，也很少有人过来。
到了墓道口，陈雨俭让宋明理一起出去，宋明理摇摇头，说自己活在地下已经三十多年，一下子不敢适应外面的世界。
陈雨俭说：“你必须跟我出去，否则你将永无见天之日。”
宋明理问陈雨俭：“你能保住我的命吗？”
陈雨俭回答说：“我必须保住你的命，否则我这不是白忙碌了吗。”
宋明理这才和陈雨俭一起出了墓道口，但站在墓道口迈不开步，只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陈雨俭打手机。
陈雨俭首先打了“110”，然后拨打了胡敏、范俊杰、钱依贝的手机，给他们发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胡敏、范俊杰、钱依贝和呜啦呜啦的车子很快就到，快得有点出乎陈雨俭的意料。
胡敏一见陈雨俭就嬉笑着向她表示深深的感谢，感谢陈雨俭在关键时刻还是想起了他这个无名之辈。
陈雨俭一扭头不理胡敏，而是向范俊杰提出要求，要求他以自己的性命担保，保护宋明理在案情明了之前万无一失。
范俊杰问宋明理是谁？钱依贝也好奇，问陈雨俭怎么会进了墓道？
陈雨俭告诉范俊杰和钱依贝，等一下她就会和宋明理一起去做笔录，他们想要知道的都会知道。
胡敏问陈雨俭，有没有给文保部门打电话？陈雨俭回答说没有，她只打了“110”。
胡敏当即指令范俊杰给文保部门打电话，指令钱依贝过去喊鲁北市局的负责人过来。
陈雨俭见范俊杰和钱依贝二话不说就执行胡敏的指令，鼻子孔出气哼哼道：“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呢。”
“报告指挥长，鲁北市局张劲松前来接受任务。”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陈雨俭耳边响起，她想要仔细看一下到底是谁？胡敏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封锁所有出入口，文保专家到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墓道。”
“是！”一身笔挺制服的张劲松转身前去执行指令。
胡敏递给陈雨俭一杯豆浆和一团粢饭，嬉笑着对陈雨俭说：“快吃，虽没有剡洲的地道味儿，但毕竟是我们剡洲人做的呢。”
陈雨俭没有回应胡敏，接过豆浆和粢饭走向宋明理。
胡敏忙过来拉住陈雨俭，嬉笑着对陈雨俭说：“这可是我找遍鲁北整个市区才给你买到的豆浆和粢饭，你怎么舍得给他吃啊。”
陈雨俭还是没有回应胡敏，自顾自走向宋明理，可当她刚要递手上的豆浆和粢饭给宋明理的时候，几个医务人员来到了宋明理的面前，为他做检查，其中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医生对陈雨俭说：“老人家在地下待了那么长时间，不能直接喝豆浆吃粢饭，那样很有可能会引起消化不良甚至伤害他的消化系统。”
陈雨俭忙点头说不好意思，尴尬地收回伸出去的那一双手。
胡敏走到陈雨俭的身边，嬉笑着对她说：“挨批评了吧？还是你自己快吃吧，凉了对你的消化系统也会不好的哦。”
“要你管，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陈雨俭转过身，先喝了一大口豆浆，然后捧着那一团粢饭大口大口吃起来。她的肚子实在太饿，否则打死她也不会吃胡敏所买的食物。
陈雨俭还没有吃完粢饭，见医护人员要抬宋明理上救护车，当即跟了上去。两个年轻的警察拦住陈雨俭，说要带她去做笔录，不能一起去医院。陈雨俭坚持要和宋明理在一起，说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医院。僵持中，胡敏过来让两个年轻的帽子叔叔放开陈雨俭，他同意陈雨俭和宋明理一起去医院，相关笔录去医院做。
到了医院，医生为宋明理挂上盐水，警察进来做笔录，陈雨俭和宋明理如实回答所有相关问题。
笔录做了两个多小时，陈雨俭和宋明理都有些累。宋明理很快睡了过去，陈雨俭刚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下，病房的门打开，进来两个蒙面女人。
陈雨俭一见这两个蒙面女人，立马倦意全消，可还未等她问她们到底是谁？两个蒙面女人喝令陈雨俭出去。
陈雨俭说什么也不肯出去，两个蒙面女人中的一个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对陈雨俭说：“你如果想要和你的生身父母团聚，就立即、马上给我出去。”
那个蒙面女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强势得令陈雨俭一下子无言以对。尤其是女人那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目光犀利，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让陈雨俭不自觉地倒退到了病房门口。
见陈雨俭站在病房门口没有出去，那个蒙面女人狠狠地瞪了陈雨俭一眼，陈雨俭不得不退出病房。
另一个蒙面女人过来关上病房的门，见陈雨俭似乎不是很放心，就以柔和的语气对陈雨俭说：“放心，他也是我们需要保护的人。”
陈雨俭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走，想要听一下两个蒙面女人和宋明理到底在说些什么？周剑鹏走了过来，问陈雨俭好不好？
陈雨俭没好气地回应说，好得很，从来没有过的好。
周剑鹏显得有些尴尬，想要向陈雨俭解释几句，可见陈雨俭一脸的不耐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雨俭见周剑鹏站在她的面前不走，更加烦躁，忍不住骂道：“好狗不挡道，起开！”
“你要去哪里？”周剑鹏以为陈雨俭要离开医院，赶紧闪身到一边。
陈雨俭见周剑鹏只是站到了一边，并没有离开病房门口，气得直跺脚：“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周剑鹏更加手足无措，好在这个时候病房门打开，两个蒙面女人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个蒙面女人招呼周剑鹏：“剑鹏，我们去现场。”
“噢，好。”周剑鹏紧紧跟随两个蒙面女人出了医院。
陈雨俭返回病房，问宋明理刚才那两个蒙面女人是谁？她们和他说了些什么？
宋明理摇摇头，说她们有交待，暂时不能告诉陈雨俭她们是谁。至于说了些什么？宋明理更不肯吐露半个字，只是告诉陈雨俭，她不用太过担心，一切都比预想的要好，好很多。
陈雨俭见宋明理看上去很疲惫，就没有再多问，多问也没用，这个老头不是一般的倔强，陈雨俭在墓道里已经领教过一二。
记得在墓道的时候，陈雨俭一定要宋明理说说宋丹霞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宋明理就是不肯多说，只是说宋丹霞那个时候被困在周宅的一个地窖里，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姐妹。
陈雨俭问宋明理，是不是有人欺负了宋丹霞，致使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欺负宋丹霞的人是周仁瑜还是周康？或者是周健？宋明理一口咬定，他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陈雨俭又问宋明理，宋丹霞被困在周宅有多长时间？会不会是她在闯周宅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
宋明理说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他实在是记不清楚，让陈雨俭不要再问，问了也是白问，他什么也不会说。
现在陈雨俭只要一问到这些问题，宋明理就是装聋作哑坚决不回答。
望着已经闭上双目沉沉睡去的宋明理，陈雨俭的脑海不断闪现出墓道里宋明阳、魏大雄以及他的老婆和儿子的尸体。
想当初，陈雨俭曾和自己的姐姐陈雨蕾，还有钱依贝感动于宋明阳的大义、魏大雄的大勇，喊他们两个为爷爷，结果全被耍了个透心凉，凉到了骨子里。
咦，那个冬瓜呢？那个孙冬瓜不是说也是周健、宋彩霞的纤手吗？墓道怎么没有发现他的尸体？难不成是他替周健和宋彩霞下的手？
想到这里，陈雨俭蹑手蹑脚走出病房，轻轻关上病房的门，站在病房门口给范俊杰打电话。
范俊杰没有接，陈雨俭就给钱依贝打电话，钱依贝也没有接。
陈雨俭来回在病房门口踱步，思忖要不要直接给胡敏打电话，可手拿手机想了好一会，还是没有按下胡敏的号码。
好在钱依贝回了电话过来，说她正忙着和团队整理相关案情，问陈雨俭有什么事情？
陈雨俭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没有事情，你忙吧。”
挂了钱依贝的电话，陈雨俭感到很累，从未有过的累。她推开病房的门，走到宋明理的病床边坐下，靠在椅子背上刚要眯上眼，护士进来换盐水，问陈雨俭和这个宋明理什么关系？陈雨俭支支吾吾回答不上。
护士问陈雨俭：“你是小保姆吧？”
陈雨俭苦笑了一下之后点点头，护士让陈雨俭勤快一点，千万不要偷懒，更不要睡觉，老人有情况及时过去喊医生或者按床头的按钮。
陈雨俭忙点头答应，连声说晓得晓得。
望着护士走出病房的背影，陈雨俭的心头泛起一股酸涩，这酸涩来自于护士居然把她当作小保姆，看护老人的小保姆。
想当初，她陈雨俭是何等的风光，甚至可以说是叱咤风云。要是今天这样的场面出现在四五年前，她陈雨俭能在病房里守候一个老人吗？能被护士当作小保姆吗？她肯定得在墓道现场指令这个决定那个，不是现场指挥长至少是总谋划。
“叮铃铃……”手机铃声响起，自那次“拉拉拉”事件发生之后，陈雨俭把“啦啦啦”的手机铃声换成了普通的手机铃声。
是范俊杰回了电话过来，陈雨俭提醒他那个孙主任孙冬瓜可能有问题。
范俊杰告诉陈雨俭，胡敏指挥长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孙冬瓜，已经将这个孙冬瓜给控制了起来。
陈雨俭忙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忙，你们忙。”
陈雨俭自己不清楚她这个“你们忙”的你们包括不包括胡敏，范俊杰说胡敏指挥长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孙冬瓜，语气中明显带着对胡敏的一种服从和崇拜感，这让陈雨俭心中更加酸涩。
想当初，他范俊杰虽然是剡洲的大局长，但有些事情，尤其是有关寻亲方面的一些事情，还得请教她陈雨俭，很多时候那个语气也是有一种崇拜感，但服从感从来没有。
而对胡敏，范俊杰以前和她陈雨俭一个样，总认为胡敏就是一个花痴一个十三点，能闹出什么浪花来？可万万没想到，如今范俊杰对胡敏不但有一种崇拜感，还更有一种服从感。
陈雨俭能够想象得出胡敏在墓道现场的那一股子得意劲，对于那些尸体的处理，他更是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因为他是法医学博士，国际法医学会的专家组成员。
奶奶个熊，他胡敏这个花痴这个十三点居然在她陈雨俭认为他醉生梦死的时候，在潜心修学。而她陈雨俭沾沾自喜于一点寻亲的小成就，自命不凡地数落小宗挤兑刘清河，结果被护士说成是小保姆。
唉，人比人，气死人。陈雨俭长叹了一声，叹醒了宋明理。
宋明理睁开双眼，见陈雨俭坐在那里长吁短叹，问她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陈雨俭听宋明理这样问她，以为打探那两个蒙面女人的机会来了，就告诉宋明理，自己曾经被那两个蒙面女人中的一个打过两巴掌，心里憋屈得很。
宋明理问陈雨俭，那个蒙面女人为什么要打她两巴掌？
陈雨俭就把当时候的情况详详细细告诉了宋明理，以为他一定会为自己抱不平，从而告诉她那个蒙面女人和另外一个蒙面女人的情况。
哪知宋明理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大声对陈雨俭说：“打得好，打得好啊。”
陈雨俭没想到宋明理会说打得好，扭过头不再理宋明理。
宋明理见陈雨俭不再理他，就自言自语道：“唉，哪个亲娘舍得打自己的亲生女儿啊？如果打她，那一定是这个女儿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还是不可饶恕的错话不可饶恕的错事。”
“你说什么？亲娘打女儿？”陈雨俭惊喜交加，急切地询问宋明理。
可宋明理闭上了眼睛，嘴上喃喃：“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