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劳安认了亲,认的还是大局长,剡洲县城一下子传得沸沸扬扬,桂香面馆的生意更是火得不能再火。
那些从没有来桂香面馆吃过面的人忙不迭赶过来吃面,目的并不是为了吃一口刘桂香的手擀面,而是要一睹陈劳安这个从狼嘴里活下来的大局长的大哥。
那些想要巴结大局长的商人、圈内人、当事人全一窝蜂地往桂香面馆拥,拥得桂香面馆水泄不通,十二小时营业还打不了烊。
刘桂香一开始开心得不得了,这是要发大财的节奏呀。可马上摆出了苦相,苦着脸请求陈劳安回陈家湾去养护山林或者去大东北采购面粉和山货,她实在是应接不暇,也不想再这样烦躁下去。
陈劳安其实比刘桂香还要烦,大局长是他的同胞亲弟弟这一消息一传出,不但以前的那些亲戚朋友和熟人全过来讨好他,一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也过来和他套近乎攀亲戚交朋友,你不理他们,他们就骂你是白眼狼,势利小人。
实在没办法,刘桂香和陈劳安只得求助于陈雨俭,陈雨俭倒是显得很淡定,告诉他们烦就烦几天么,毕竟面馆生意好么,只要你们不向他们承诺什么,不替他们去叔叔这个大局长那里说人情,他们也就自然不会再来烦你们。
陈劳安说:“可他们骂我骂你姆妈是白眼狼,是势利小人。”
“骂你们就当没有听见好了呀,一个人不被别人骂是不可能的,要看他们骂得有没有道理。即使你们回去陈家湾,照样会有那些人上门来找你们。去大东北采购物资,也还是要回来的呀。只有让他们彻底死了心,他们才不会来烦你们。”陈雨俭耐心劝慰陈劳安和刘桂香。
听陈雨俭这么一说,陈劳安和刘桂香宽了心,对任何人都是一个态度,你来面馆欢迎,你来了不吃面,对不起,面馆座位有限,你请走。至于你们要骂,你就骂吧,我只当狗在叫。有的实在太烦人,干脆放大黄和小黑出来,看谁汪汪汪的叫得凶。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面馆恢复正常,陈劳安和刘桂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有完全松到心底里,来了一个更烦的人,做出了更烦的事情来。
这个人就是胡敏。
胡敏这一天一大早就来到了桂香面馆。
只见他大热天一身西装革履笔挺,四五分的头发上摩丝喷得十二级大风吹来都吹不散他这个新做的发型,香水喷得一大群绿头苍蝇围着他嗡嗡转个不停,脚上的那一双三节头皮鞋亮得能当镜子照,手上捧的一大捧玫瑰花说是有九百九十九朵。
胡敏来到桂香面馆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大门口高声宣布,他要正式娶陈雨蕾为妻。
见没有人理会他,胡敏就打开随身拖来的一只大音箱,一只手捧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一只手拿话筒唱起《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往事如风,痴心只是难懂。
借酒相送,送不走身影蒙蒙。
烛光投影,映不出你颜容,
仍只见你独自照片中。
夜风已冷,回想前尘如梦;
心似冰冻,怎堪相识不相逢。
难舍心痛,难舍情已如风,
难舍你在我心中的放纵。
我早已为你种下,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
“哎,你还真别说,唱得还挺好。”
“这不是胡家少爷吗?他这唱的是哪一出?”
“唱的哪一出?唱的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呀。”
“……”
桂香面馆的大门口立马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从穿着打扮看,有的还是直接从床上起来赶过来看热闹,连睡衣都没换。
“花到凋谢,人已憔悴,
千盟万誓已随花事湮灭。
往事如风,痴心只是难懂;
借酒相送,送不走身影蒙蒙。
烛光投影,映不出你颜容;
仍只见你独自照片中。
……”
胡敏见围观的人越围越多,唱得更加投入。
一开始,刘桂香毫不在意,因为陈雨俭早有交待,胡敏会前来捣乱。可后来实在被胡敏唱得心烦,刘桂香端起厨房里的一大盆面汤水就要冲出去。
好在陈雨俭刚好下楼准备要去上班,眼疾手快过来挡在刘桂香的面前。
“你让开,今天老娘不灭了这个无名之辈就不姓刘!”
“他巴不得你不姓刘,去姓胡。”
“呸,老娘就是和大黄小黑一个姓,也绝对不会去姓胡。”
“那你何不让他和大黄小黑一个姓呢?”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老娘你那么聪明会不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放大黄和小黑出去咬他?”
“我可没有那样说,我只是说让他和大黄小黑一个姓,当然和大黄小黑称兄道弟也不错。”
“oK,老娘明白!”
刘桂香手上的一面大盆面汤泼向下水道,然后转身去后院,牵大黄和小黑到大门口,俯身一边抚摸大黄和小黑的颈项,一边轻声对大黄和小黑说:“门口那个乱吼的男人是个大坏蛋,他要欺负我们,你们过去吓唬吓唬他。”
“呜呜呜……”大黄和小黑的两双虎目紧盯正唱得兴起的胡敏,朝刘桂香使劲地摇尾巴。
刘桂香解开大黄和小黑的项圈,分别拍了拍它们的臀部。
大黄和小黑先对着围观看热闹的人群猛烈地犬吠了一阵,围观看热闹的人群立马四散奔逃,有的逃得连拖鞋都跑掉了不敢回来找。
胡敏听到大黄和小黑的猛烈吠叫自然不敢再唱什么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但他没有和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样立即逃跑,而是站在原地紧张地盯着大黄和小黑。他心想,你们多少算是认识我,我不止一次地去过陈家湾,你们总不会真的要咬我。再说,我还巴不得你们咬我,你们如果真的咬了我,那我就有借口让陈雨俭这个弃婴吃不了兜着走,大不了我去打一针狂犬疫苗。
“汪汪汪……”胡敏正思虑间,大黄和小黑似离弦之箭飞向胡敏。
“我的娘额!”胡敏吓得扔下手上话筒和那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了多远,胡敏实在是跑不动了,一屁股瘫在一片草地上喘大气。
一口大气还没有喘完整,大黄和小黑又对着胡敏狂吠个不停。
胡敏想要再跑,可实在是起不来身,迈不开步,只得举起一双白皙的胖手向大黄和小黑抱拳作揖,嘴上不住地向大黄和小黑说拜年的话:“两位哥哥,不,两位弟弟,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看在我每次去陈家湾都给你们骨头吃的份上,你们就饶过我吧,不要再追我,不要再朝我叫。”
“汪汪汪……”大黄和小黑还是朝着胡敏吠叫个不停。
胡敏实在没办法,只得面向大黄和小黑跪下哀求:“两位弟弟,不,两位哥哥,如果你们这次放过我,我一定给你们买很多很多的肉骨头吃,我一定说到做到,一定说到做到,只要你们不要再追我,只要你们放过我。”
“嘘……”
一声尖锐的唿哨声响起,大黄和小黑回转身飞奔下山。
“哎哟,哎哟哟,吓死我了,累死我了……”胡敏躺在草地上摊开双手和双脚,仰面朝天,呼出一口大气。
蓝天白云,岁月静好。
我的岁月怎么就不能有一刻的静好呢?
陈雨俭,豆芽菜,你这个弃婴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不放?
就因为我是个不堪的孽种,你就要这个样子地折磨我吗?
即使我是个不堪的孽种,那关你这个弃婴什么屁事?你非得要这个样子地折磨我?
我讨好你,你不买账。我逃避你,你不放过我。我要自己公开自己的身世,你又想方设法来阻止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胡敏身体大字型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睡了过去,睡得还很沉。
“爷爷,你在这里呀。爷爷,我找你找得好苦,呜呜呜……”
“孩子,不要哭,你越哭人家越会看不起你。你只有自己坚强,人家才不敢欺负你。”
“爷爷,我不要坚强,我只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傻孩子,你怎么可能一直和爷爷在一起呢?你已经是三十五岁的人,一个过了而立之年的大男人,必须自己承担起一切事情。”
“爷爷,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孩子,爷爷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你,爷爷不可能有事情瞒着你。”
“不对,你一定还有天大的秘密没有告诉我,否则那个豆芽菜不会一直盯着我不放。”
“孩子,凡事都有因果,她盯着你不放,自然是有原因,但爷爷不能告诉你原因。”
“爷爷,你不是说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放心不下的人吗?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任由她这个豆芽菜这样欺负我。”
“孩子,我始终放心不下你,但如果告诉了你原因,你会让我更放心不下。所以,你还是得自己强大起来,去战胜她。”
“我去战胜她?可能吗?”
“孩子,事在人为,只要你努力,哪怕是不择手段,也必须去战胜她。”
“爷爷,我已经用遍了所有的手段,可还是没有能够战胜她。”
“孩子,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去战胜她,那就认命吧,跟爷爷一样不治而亡吧。”
“不行,绝对不行,我还没有活够,我必须战胜她,我要不择手段地战胜她。”
“喂喂喂,醒醒,你醒醒……”迷迷糊糊间胡敏听有人在呼喊他,但他舍不得睁开眼,一睁开眼,他的爷爷就会不见。
“蛇,有条大蛇,大毒蛇!”一个声音惊恐地在胡敏的耳边呼喊。
“啊?!”胡敏一咕噜从地上爬起,下意识地跑出去了好远才敢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哈哈哈,哈哈哈……”一个女子清脆的笑声从胡敏的身后传来,胡敏转身定睛一看,见是陈雨蕾,惊魂不定的心才慢慢恢复正常。
陈雨蕾笑盈盈走近胡敏,笑吟吟地问他:“怎么?那么怕蛇?”
“嗯,毒蛇可怕,像你这样的美女蛇更可怕。”胡敏嘴上这样说,一双白净的胖手伸向陈雨蕾的傲人处。
陈雨蕾闪身躲过,佯装生气道:“你脏不脏?”
“脏?我脏吗?”胡敏厚着脸皮凑近陈雨蕾。
陈雨蕾再次闪身躲过,嗔怒道:“看看你这脏样,哪个女人会让你碰?”
“我脏吗?我真的很脏吗?”胡敏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一看一身笔挺的西装不但变得皱巴巴,还沾满了泥巴和猪粪,一双锃亮的三节头皮鞋变成了猪粪鞋。他急急跑向旁边的一个水塘,对着水面一照,一头四五分的新发型变成了柴草垛,上面沾满了泥巴和猪粪。鼻子一吸,浑身猪粪味。原来刚才胡敏躺的并不是什么草地,而是一个开放式的猪圈。
胡敏急急地脱下身上的西装,又脱掉那双三节头皮鞋和袜子,再脱掉白衬衣和平底裤,全扔到地上,完全不顾陈雨蕾就站在不远处,一纵身跳进了池塘里。
跳下去之后不到三秒,胡敏就站在池塘中央朝陈雨蕾哇哇大喊:“救我,快救我,快救救我!”
原来这个池塘根本算不上是个池,或者是个塘,只是一个小水坑,养猪的人家挖的一个让猪消暑打滚的小水坑。胡敏刚才对着这个水坑照自己,完全是病急乱投医,模模糊糊能够照见自己的形象就以为是个水塘,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跳下去洗个澡,洗掉一身的猪粪味。结果,重重地摔在泥浆中不说,还又沾了一身猪粪。
见胡敏不着一物站在泥浆中不停地呼喊,陈雨蕾笑得前俯后仰,根本停不下来。
祸不单行的是小水坑里还真的有蛇,而且不只一条,胡敏见那几条蛇昂首朝他吐信子,吓得不敢再呼喊,哆哆嗦嗦站在泥浆中屎尿全出。
陈雨蕾从不远处找来一根长竹竿,拿着长竹竿去驱赶那几条蛇。
胡敏吓得闭上了眼睛,身体哆嗦得更加厉害,随时有可能挺不住倒在泥浆中。
好不容易熬到陈雨蕾赶走那几条蛇,递长竹竿给胡敏,胡敏才敢睁开眼伸手去抓住那根长竹竿,一步一滑艰难地出了小水坑。
据胡敏事后回忆说,那个煎熬的时间实在是太长太长了,他以为至少是过了半个世纪,不,整整一个世纪。
没办法,胡敏只得一身泥浆穿上那一身全是猪粪的衣服,抄小道逃命一般逃回他的大别墅。
好在胡家的大别墅建在戴望山上,一般的人不会过去,没有多少人看到他的这副狼狈样。
胡敏回到大别墅后光是淋浴就淋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又在浴缸里泡了一个多小时,沐浴露和洗发水各各洗掉了整整三大瓶,洗好之后香水又足足喷了两小瓶,但闻来闻去,觉得还是有猪粪味。
想起自己在保险柜里藏着一瓶海外进口的限量版高级香水,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缝在平底裤小裤袋里的保险柜钥匙,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胡敏一看自己刚洗完澡,不着一缕,于是不顾一切地冲向洗衣房,吓得正在洗衣房里忙碌的保姆阿姨一声尖叫之后半天缓不过劲来。
胡敏以最快的速度关掉洗衣机,翻出平底裤,结果自己亲手缝制的那个小裤袋已经被撕开,小裤袋里面的那把保险柜钥匙已经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