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洛温跟马贩子掰扯一匹栗色马的脚力,这架势看着完全不像一位贵族小姐。
她的女仆习以为常地跟着,显然自家小姐的操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匀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插不上话,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朝旁边那个鬼鬼祟祟的摊位飘了过去。
紧挨着马市入口的角落里,一排矮棚搭得歪歪斜斜。
棚顶压着几块碎石和半截旧木板,布帘半遮半掩地垂下来,只留一道窄缝。
摊主站在帘子后面,不吆喝,也不像马贩子那样亮出货物招揽客人,只是安静地等着人上前搭话。
有人凑过去的时候,他们才从帘缝里露出半张脸,压着嗓子介绍。
匀薇心中惊奇,凑近了些。
一个穿灰布外套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最边上的摊位前,跟摊主低声交谈。
他的声音不高,可匀薇离得近,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上次那批银扣子还有没有?我姐姐下个月要嫁人。”
旁边听到这句话的客人啐了他一句:“你疯了,这可是死人……”
中年男人白了他一眼,那客人便不说话了,哼一声走开。
摊主从帘子后面摸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往掌心里倒了几枚银质的衣扣。
扣子样式古朴,表面有些发黑,边缘还沾着一点泥。
男人接过去翻看了两下,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摊面上。
匀薇福至心灵,明白这些摊位为什么鬼鬼祟祟的了。
感情这是陪葬品啊!
平民死了,请修道院简单做一套弥撒便匆匆下葬,压一块木牌就算完了。
能陪葬东西的,至少也得是小有身份的人家,殷实些的商人、低阶的骑士、或者哪个小庄园里攒了一辈子的老管家。
这些人坟里埋的财宝,活着的人不一定用得上,死了的人也用不着,自然有人打起了主意。
匀薇了解了前因后果,便想回埃洛温那边,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这位小姐,请等一下。”
摊位商人的布帘掀开了一角,一只手从帘缝里伸出来,手里托着一枚戒指。
戒指是银质的,戒面是一颗小小的骷髅头,眼眶里嵌着两粒暗红色的宝石。
“您看看这个,”商人一脸热情地推销,“这可是上好的银质,骷髅头是手工雕的,两粒红石还是难得一见的石榴石。您戴在手上,又衬肤色又显身份……”
匀薇下意识往后退,“不用了,我就是随便看看。”
“看看不要钱,您上手试试。”摊位商人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头。
他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眼睛不大却精亮。
“这戒指来路正,您完全可以放心。前两个月刚从南边一位大贵族的坟里挖出来的……”
匀薇听到“坟里出来的”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
这是哪门子的来路正。
她就不该在这里站这么久。
这下好了,人家以为来了客人,盯上了她,不让她走了。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真不用,我就是等人。”
“等人不耽误看东西。”摊主不死心,从帘子后面又摸出两件来。
一枚铜质的胸针和一只小巧的银香盒,一并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您再看看这个香盒,盖子上刻的是鸢尾花,做工精细。您要是嫌骷髅头不吉利,这只香盒就很好,装点香料放在枕边,夜里还能安神……”
匀薇嘴角一抽,戴着一堆陪葬品,还能安神睡觉,听着不奇怪吗?
这商人是只管上下嘴皮子一碰,卖了就行是吧!
视线一转,正想找个由头脱身,余光瞥见马市方向的人群里有动静。
前方,一个穿着深蓝色旅行外袍的骑士正从黑猫酒馆的方向走过来。
比起黑市这里的嘈杂,他更像是在闲逛,目光越过几个摊位,落在了她这边。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身后。
匀薇顺着那道目光回头,看见埃洛温从马栏朝这边走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根缰绳,身后跟着新买的栗色马,女仆在旁边替她拎着马具。
埃洛温的黄色裙摆在泥泞的谷底格外显眼,像一面小旗子在人群里晃。
从酒馆方向过来的骑士走快了一些,匀薇看见他的目光始终追着那抹黄色。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面前的摊主殷勤地把骷髅头戒指举到她眼皮底下:“小姐……”
匀薇在心里叹了口气,朝埃洛温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埃洛温,你马挑好了?”
声音传到埃洛温耳朵里,埃洛温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向她招手。
摊主见匀薇确实在等人,只能不情不愿地把帘子放了下来。
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地道:“您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埃洛温走到匀薇面前,顺着她的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怎么了?”她问。
匀薇摇头:“没事。走吧。”
没走多远,一道声音粗犷沙哑,硬生生把周围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压了下去。
“奴隶!上好的奴隶!”
马市尽头,用木栅栏围出来的空地上,一个身形魁梧的女人正站在一排木笼前面。
一手叉腰,一手握着一截短鞭,朝来往的人流吆喝。
她穿一身黑红配色的衣裙,样式介于骑士袍和长裙之间。
上身是紧身的暗红皮甲,腰间系着宽大的黑皮带,下面垂着一条黑色长裙。
脖子上挂着一串项链,坠子是一只小小的十字架,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在胸前晃荡。
她左眼上覆着一块黑皮眼罩,右眼扫过来的时候目光锐利得像把刀子。
埃洛温来了兴致。攥着马缰的手一松,朝匀薇说:“走,看看去。”
不等匀薇答话,她已经抬脚朝那边走过去了,黄色裙摆在泥地里甩开一片。
身后传来女仆急促的喊声:“小姐,小姐您慢点!马还没牵稳呢……”
女仆一手拿着马缰,一手拎着马具,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脸都急白了。
她一边追一边朝匀薇投来一个哀求的眼神,大约是希望匀薇能帮忙拦一拦。
匀薇朝她无奈地耸了一下肩,只好跟了上去。
木笼里关着两个少年,
左边的一头红发,乱蓬蓬地覆在额前,身形瘦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笼外,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兽,警惕而沉默。
右边的是棕发,比红发的那个矮了半个头,缩在红发少年身后。
一只手抓着哥哥的衣角,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往外看。
两个人的脸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发色和神态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