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路东行,沿途所到之处,尽是战争的痕迹,到处可见被炸断的桥梁,搁浅在江边的沉船、沿江城市的断壁残垣。
半夏在甲舨上吹着江风,心中暗暗盘算到了上海之后的事情。
不知道刘绍鸿有没有先租上一个院子,最好能租个,这样有居家的感觉,不用受限于客栈,搬来搬去。
小叔是要拜访一下的,从小也没怎么见过,但七叔公对自己青睐有加,加上又有陈半水跟着,不说一定要他帮什么忙吧,多走动走动,肯定是有好处的。
毕竟,他在上海那么多年,人头熟,地面熟,有个什么不懂的不清楚的,都可以问他,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法租界鹤润堂那个店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还是要去实地走访一下的,可以侧面打听一下霍老板近况,虽然自己当年原也没打算接受霍老板的馈赠,但他一番心意,半夏却是领了的。
过往种种,皆如云烟。经历生死,一切看淡。
她还想着以后看有没有机会再见霍老板,听他当面讲一讲母亲当年的事情呢。
另外,也得想办法接触一下上海那边的商会,最好认识些酱园行的人,这样也可以了解一下行业态势,为守拙园进入上海做好准备工作。
正思索着呢,身边走来一对母子,母亲看样子有些晕船,脚步虚浮,一旁看样子是她儿子的半大小子扶着,在船舷处站定。
半大小子小心翼翼地问:“娘,你好点没有?”
中年妇人温柔地笑笑,回答:“别担心,娘没事。哎,要不是要去找你爹,你应该在家好好念书的。”
半大小子却不以为意,语气和缓道:
“娘,找爹最重要,你身子弱,又四处奔波,哪里受得了。我若是不跟着,又岂能安心读书?
你放心,书我都带着的,我可以自学,不会落下学业的。”
那中年妇人轻咳几声,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就是辛苦你了。要是你爹在就好了。”
“娘,你说,咱们去了成都、重庆、太原,都没有我爹的踪迹,会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你爹福大命大,他教了那么多的学生,也一直与人为善,老天不会把他收了去的!”
一旁的半夏,一开始也没怎么注意母子二人,别人家的私事,她并不关心。
可后来她心中事已有主张,就放空心情,开始欣赏江面美景了,母子二人的絮叨就传进了耳中。
那句“去了成都”和“教了那么多学生”,不由让她想起了范长海,自他离开,已经两三年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一家团聚。
然后,一阵风吹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就拢紧衣服,准备回船舱了。
在经过母子二人时,眼神的余光瞥了那母子二人一眼,脚步没停就直接往船舱方向走去了。
就在她即将走下通往船舱的楼梯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似乎看到了什么,或者说遗漏了什么,这母子二人似乎跟自己有点儿关联,不,不对,是跟自己身边的人可能有点儿关联。
为了确认这一点,她果断回身,走向那母子二人。
那中年妇人就是个寻常模样,不丑也不漂亮,身量微胖,盘着头发,衣着甚是朴素。
那半大小子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眼神明亮,清秀端方,一看就是受到良好教育的那种人。
只是,似乎有哪里不对,半夏一时之间有点儿莫不着头脑。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她又仔细打量了那母子二人,只见那少年脸上已有几分薄怒,大概是自己直直盯着他们的行为,让他们感到被冒犯了吧。
在半夏就要收回目光,并对二人道歉的时候,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是了!她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了!
那半大小子的右耳垂上有一颗小痣!
她还记得当初范长海准备离开的时候,曾经对刘绍鸿说过他妻儿的年纪和特征,这小子八成就是他儿子了。
于是,她对着二人微微一笑,这笑却激怒了少年,他已经是一忍再忍了,眼前这人忽然又对他们笑了起来,不是挑衅是什么,他一副强装出来的凶狠模样,质问道:
“你笑什么?!有病吧!”
半夏却并不生气,她又上前几步,一下抓住半大小子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你叫什么名字?快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什么事!神经病吧你!”少年毫不客气地甩开她的手。
那妇人却轻轻拽了拽儿子的衣袖:“魁儿,不可无礼。”
半夏也不气馁,直接喊出来他的名字:“你叫范明魁?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口,正劝解自己儿子的妇人和正气鼓鼓的少年全都愣住了。
妇人眸子瞪得大大的,一副不可置信模样,说气话来磕磕巴巴: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可是认识我夫君?”
“你夫君可是叫范长海?”
妇人的眼泪吧嗒一下就下来了,急慌慌拉住半夏的胳膊:
“这位小姐,你认识我夫君?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她一口气问了这许多,让半夏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那刚刚还正在生气的小小少年,此刻也睁大眼睛看着她,眼神中满是期待。
半夏扶住那虚弱的妇人,又摸了下少年的头:
“是的,我认识范长海,抗战期间他在我家做家庭教师。”
“那他人呢?”少年此刻早忘了刚才对半夏的无礼,着急地问。
半夏不以为意,笑着说:
“三年前,他就离开成都了,说是不放心你们,要回武汉找你们。他想着战争结束之后,你们可能也要回家,你们没回吗?”
半夏有些疑惑地问。
那妇人紧紧拉着儿子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原来当时他也在成都,我们在一个城市,却没碰上面。
当时我们走散了,然后听人说成都是大后方,日本人打不到那里去,就跟着逃难的人群也到了成都。
后来在一个林姓人家的宅子落脚,他们那里有一个流亡文人救助站,我在那里给大家的孩子教书。”
“是林文渊林老先生的林家吗?”
“是啊,你认识他?”
“对的,我们两家是世交,我还去过很多次那个救助站呢,可惜,当时没有带着范先生一起去,要不然你们早就团聚了。”
说到这里,半夏不无遗憾。
那妇人却并不气馁,她语气平和地说:
“乱世之中,能保全自己已属不易。知道他还活着,就已经很开心了。一家人早晚是要团聚的,只是时间问题。
谢谢小姐当年收留我夫君,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要不然他手无缚鸡之力,真的很可能活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