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一念执,万劫生。
“阿弥陀佛……”
一道平和慈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老僧灰布僧袍朴素洁净,缓步走近,对着陆凛微微合掌,行了个佛礼:“陆施主来了。”
陆凛看到老僧并不意外,轻微颔首,声线平静无波:“了空住持。”
“陆施主可是来还愿?”
“算是。”陆凛淡淡道。
老僧人似明非明的点了点头:“如此看来,陆施主已经得偿所愿,恭喜施主。”
陆凛立于古槐树之下,抬眸看向一树的红绸。
飘舞的红绸与漏下来的碎金日光交错晃动,半张脸沉在厚重的树影里,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轻薄的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这景象诡异得让人心惊,却又意外地平静温和。
“陆施主,且行且珍重,缘来则聚,缘尽则散,何苦来哉。”住持叹息一声。
陆凛不知有没有听见,微微掀起眼皮,又恢复了平时清冷矜贵的模样,话题一转,语气平静道:“住持辛苦了,等度假村正式开放,想必姻缘庙定会香火旺盛。”
一念起,万般苦;一念执,万劫生。
住持双手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似悲似叹。
陆凛离开,走出院子之时,又一阵风起。
满树红绸被吹得四散开来,枯黄的槐树叶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正午日光炽烈,直直打在树冠最高处,一点幽绿微光,在层层飘荡的红绸缝隙之间倏然一闪,转瞬便隐去踪迹。
那块悬垂在枝干间的佛像玉牌静静摇晃,玉面之上雕刻的佛眼,无悲亦无喜,漠然俯瞰树下俗世众生。
了空住持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幽光,微微阖眼,轻轻转动手中佛珠。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似怜悯又似无可奈何。
生老病死是肉身劫,爱恨贪痴是心上枷。
不愿爱别离,宁做缠魂鬼。
“陆凛!”
阮楚找了一圈,看到男人从院子中走出来,顿时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
她看向男人身后的院子,隐约可见树上有红绸飘动,想必便是传说中的古槐树。
她正欲仔细瞧瞧,陆凛上前一步,恰好挡住她的视线:“不是让你在斋堂等我?怎么自己出来了?”
说起这个,阮楚顿时回神,不再关注古槐树,从背包里拿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野菜团子,说:“斋堂关门了,其他的食物不太好带回来,我给你拿了两个野菜团子,你尝尝好不好吃。”
阮楚说着,把油纸外层轻轻剥开一角,淡淡的野菜清香漫了出来。
“姬瑶的脚不太方便,我就自己出来找你了,明老板呢?”
“他对这里不感兴趣,去外面等我们了。”
“哦哦哦。”
阮楚没怀疑,见男人咬了一口野菜团子,她期待地问:“好吃吗?”
“嗯,好吃。”陆凛说着,又咬了一口。
其实不算太好吃,野菜带着几分青草的涩味,米面也偏粗粝,吃起来寡淡朴素。
可想到这是阮楚特意带给他的,陆凛就又觉出点甜来。
望着女孩笑盈盈的水润桃花眼,里面满满都是他的影子,陆凛旷日已久的冷寂被温暖柔软填得满满当当。
何苦来哉?
什么缘来则聚,缘尽则散。
他偏要续上这段“缘”
山中无岁月,转眼已到下午,山路危险,需要赶在天黑前下山。
阮楚心里挂念着槐树的传说,拿了红绸子,思考几秒,她往上面写了几个字。
毛笔软,不好把控笔锋力道,写出的字并不算好看,但她却写得格外认真,生怕写得太模糊,神佛看不清。
其实她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生死轮回这种说法,可她本身却是非科学力量的受益者。
于是,阮楚不信也得信了。
她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神秘力量,那她想潜心祈祷一次,不要让她再跟陆凛分离。
人世间,黄泉边,奈何口,她都会等着他。
鲜红如血的红绸,下端坠着一枚泛着旧黄的铜钱,阮楚捏着绸带,在手中轻轻摇荡两圈,扬手朝着古槐繁茂的枝桠抛了上去。
红绸裹挟着铜钱的重量,在空中划出一道艳红的弧线,铜钱撞击枝干,叮的一声轻响,几经晃荡,缠挂在虬曲的树枝之间。
风一吹,红绸便跟着簌簌摆动,和周遭无数或陈旧、或崭新的祈愿布条缠绕在一起。
长相守,长相伴。
太阳西斜,夕阳余晖透过树叶落在地上,铺上一层柔和的光芒。
阮楚眯了眯眼,余光瞥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转身。
男人静静立于院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暮色浸了他一身清冷,远山落日为他勾勒出单薄利落的轮廓。
四目相对,落叶,清风,夕阳,红绸。
空气安静,铜钱相撞发出叮叮的声响。
下山的途中,陆凛问她:“写了什么?”
阮楚不好意思说,她的愿望太肉麻了,怕说出来陆凛会笑话她,于是她借口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凛似乎笑了一下,对着她的眼睛,道:“愿望成真。”
阮楚笑得眉眼弯弯:“会的。”
玩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回到京城的时候,阮楚还有点回不过神,戒断反应来的匆忙。
度假村安静,风景优美,如果不是有事,她还真想再玩两天。
“爱尔兰吗?”阮楚迟疑地问,“明老板想让我去?”
陆凛:“嗯,我没有答应。”
陆凛把姬毓明的请求跟阮楚说了一遍,让她自己做决定,想去就去,不想去,他去回绝。
阮楚:“为什么是我?我跟姬瑶也不熟啊。”
满打满算起来,她跟姬瑶也不过见过两次,虽然她挺喜欢姬瑶的,但是,她没自大到觉得见了两面就是朋友。
万一姬瑶很排斥她,那怎么办?
阮楚蹙眉:“明老板这事办的真不地道。”
自己偷摸订婚,还让她去“监视”姬瑶,怎么看都有点渣男的味道。
“我不去。”阮楚说。
她看不惯这种事,也不想参与进去。
而且,她自从从寺庙回来,就总是做梦,梦里都是前世那场车祸,一些没注意到的细节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