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陆凛,我累了。
在她心里,陆凛一直是强大的,坚不可摧的。
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目标明晰、心智笃定,冷静理智得像一台没有温度的机器。久而久之,旁人总会生出一种错觉——他无所不能,不会疲惫。
她沉溺在他妥帖周全的庇护里太久了,这是第一次真切发觉,这个总把她护在身后的男人,也会疲惫,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刻。
是啊,都是有血有肉,会疼会累的人。
陆凛今年也不过二十二而已,比她大不了多少。
医院这边不能离人,晚上八点,陆凛让司机先送她回家。
电梯门打开,她转头看了一眼。
走廊上,高大的男人沉默立于病房门口,他垂着眸,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周身是化不开的沉郁。
阮楚被男人眼底的茫然刺痛,心里骤然一疼,疼得猝不及防,疼得来势汹汹。
次日周末,阮楚照常去医院。
她炖了鸡汤,陆凛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把鸡汤喝完,轻声说:“不用这么麻烦,这边什么都有。”
阮楚说不麻烦,她只是想尽己所能做些什么。
医生过来检查,然后跟陆凛说情况,阮楚不便留下听,便去外面走廊坐着等。
走廊安静,除了医生护士,几乎没有什么人。
她低着头,听到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坐在这,陆凛呢?”
阮楚没抬头看来人:“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沈野笑了,他有时候觉得阮楚天真愚蠢的让人瞧不起,有时候又觉得她通透聪明的可怕。
沈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既然你早就猜到了席宝丽是装的,为什么不告诉陆凛?”
急性脑梗可大可小,不及时治疗是会要命的。
而堂堂陆家夫人,UK集团创始人,不缺权势不缺财富,竟然不急着找名医治疗,而是在这个高级疗养院浪费时间,听着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且陆家没有一个人着急,甚至没来过医院几次,其实就很明了了。
阮楚不聪明,但她也不傻。
沈野问她为什么不告诉陆凛,其实是她觉得没必要,她能猜到的,陆凛怎么可能猜不到。
但躺在那里的是他的家人,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他又如何真的做到视若无睹。
阮楚心里什么都清楚,但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因为一旦捅破,跟逼陆凛在家人和她之间做选择没什么两样。
“你怕他不选你?”沈野一针见血。
阮楚脸色微白。
生养之恩和微不足道的爱情,谁会选后者呢。
她的沉默给出了答案。
于是沈野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她的自知之明。
阮楚红着眼抬脸去瞪他。
沈野无辜地摊了摊手:“其实,我觉得他会选你。”
阮楚愣住。
沈野仍旧在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他盯着她:“他选了你,然后呢?跟整个陆家作对?”
“阮楚,你不会真觉得他的公司能开起来吧?你不想毕业了吗?”
“…………”
陆凛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没看到女孩,他心里一紧,边拿出手机打电话边往病房去,想看看人是不是去了病房。
路过医院走廊的公用茶水厅,他看到女孩靠在墙边低着头正在喝水。
他提起的心这才放下,关上手机走过去,目光触及女孩的脸,他蹙眉:“怎么脸这么白?”
阮楚听到男人的声音才回过神,她捧着水杯,刚接的白开水酝酿着热气,白雾升腾中模糊了她眼里的情绪:“可能是医院的灯光照的缘故。”
白炽灯,白墙壁,白瓷砖,确实会照得人皮肤发白,
陆凛没怀疑,他说快到中午了,带她出去吃饭。
阮楚:“不用,我回家吃吧。”
她低垂着眉眼,巴掌大的漂亮小脸上有些苍白,看得陆凛心里没由来空了一瞬,隐隐有几分不安。
他缓下声音:“吃完饭再回家吧,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已经有好些天没陪女孩一起吃饭,疗养院的饮食清淡,他想带她出去吃。
阮楚却皱眉,用一种不理解的眼神看他,皱眉道:“你不累吗?”
陆凛说不累。
她叹口气:“我每天在学校上完课,还得来医院陪你,我挺累的,现在我就想赶紧回家休息。”
女孩脸上满是无奈,语气里的不耐烦像是一根针扎在陆凛心上,不算多疼,但某一瞬间确实刺痛。
“……好,那你回家好好休息。”陆凛说:“再过两天,我就能回去了。”
阮楚随意地点了点头,她背对着男人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看不到女孩了,男人僵硬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离开。
车辆在路上平稳地开着,阮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眼前一时是沈野怜悯轻蔑的眼神,一时是男人沉郁默然的面容。
你真的觉得他的公司能开起来吗?
你不想毕业了吗?
从小县城走到今天不容易吧,你不想出人头地了吗?
阮楚,你有选择的,跟陆凛分手,对你对他,都好。
沈野的每一句话都重重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砸得她溃不成军。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因为手指颤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去信息——“你说答应我的事,算数吗?”
那边很快回复——“当然。”
阮楚:“好。”
秋末一场大雨,京城气温骤降,路边枯黄的树叶纷纷扬扬落下,提醒着人们,初冬就要来临。
这个冬天,注定要比往年冷一些。
出国手续办得很顺利,阮楚几乎没做什么,学校那边已经给她全部安排妥当,她破格以优秀学生身份去德国高校当交换生。
她去办公室拿出国文件,原本对她苛刻不屑的辅导员此时笑颜如花:“看吧,我就说只要好好努力,肯定会得到回报!”
“谁说寒门出不了贵女,这不就要飞出个凤凰。”
辅导员夸她有本事,脑子聪明,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同屋的老师也纷纷附和。
一夜之间,大家好像都变了态度,从轻蔑苛刻变得善良好说话。
阮楚恍惚地想,也许她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