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图纸在桌案上铺展。
“鲁阳。”
坐在龙椅上的老人招手,脸上满是笑。
可惜他太老了,脸上的皱纹把笑容都吞没了。
“快来朕这里。”
“看看大可设计的镇宸殿。”
大可,这不是名,这是字。
桌案旁站着的男子也在笑,他的脸很年轻,儒雅,俊逸,只不过因为年轻,笑容是掩不住的嚣意。
是啊,年轻是这样的,傲视天下,等被命运教训一次就知道了,对天下来说,你什么都不是。
“公主,这是我吴奇龄给小皇子的礼物。”
小皇子。
她低下头看到微微隆起的腹部。
是啊,她有孩子了!
她将手放在腹部,一个新的生命!
也是一个生命的延续!
也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忐忑的笑走过去。
“多谢陛下。”
“多谢吴先生。”
她看着桌案上图纸,笔墨勾勒的大殿,庄严肃穆,还有些诡异,因为一座殿在上,一座殿在下,宛如倒影相连。
“这,怎么是两个殿?”她好奇问。
“这是上殿,展露于人前。”
年轻的权臣笑着说。
“这是下殿,藏于地下。”
“上殿做的事,是由下殿决定的。”
“而下殿做的事,藏在上殿背后,不被知晓。”
双殿啊,一层殿遮掩着另一层殿,她看着这个宛如幻象的殿阁图纸,心想真厉害啊。
年轻的权臣带着傲然的笑点头:“既然是用来刺探的机构,就当隐蔽,隐蔽到连身为镇宸殿一员都不清楚真相。”
年老的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激动:“我与公主的皇儿,当然要拥有天下最好的。”
她的孩子,她低下头再次抚摸腹部,是啊,她的孩子承载着那么多痛苦,是应当拥有天下最好的。
“我来当这个对外的上殿殿主。”
“公主,您愿意当下殿的殿主吗?”
她当下殿殿主?那个真正的镇宸殿殿主?她?
她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她可以吗?
“当然可以。”年老的皇帝眼神温和,“你是朕的皇后,也是楚国的公主,镇宸殿坐落在你后半生生活的地方,刺探的是你曾经的生活的地方。”
“公主最合适。”年轻的权臣带着睿智的笑,“你是皇子的母亲,这是为了他将来的霸业,还有谁比您这个母亲来掌管更合适?”
是啊。
还有谁比她更合适?
她手抚着隆起的腹部,羞怯,惶恐,激动地低下头。
“陛下,吴先生,我会努力学着做好这个殿主。”
皇帝浑厚大笑。
吴先生爽朗而笑。
“公主,别怕,我会协助您!”
……
……
耳边的笑声散去,皇帝权势再盛,也年老了,权臣再年轻,也不过是个臣子,镇宸殿设计得再厉害,也抵挡不住壮年疯狂的皇子。
年老的皇帝死去,年轻的权臣消失,不过,她这个柔弱的皇后留下来了,且还继续,依旧坐在这里。
鲁阳公主微微垂目看向自己的腹部。
没有隆起,束扎着华丽的腰带。
那个孩子也已经出生,且顺利长大。
当时身在其中觉得每一刻都过得那么慢,那么煎熬,但眨眼间十几年就过去了。
“殿主,这是送往枢密院的。”
“这是要检查的楚宁皇后信件。”
“这是送往鸽房发去楚国的密信。”
黑衣官吏木然的声音还在继续。
鲁阳公主收回视线,翻看黑衣官吏送来的信件。
一封提笔勾画:“送去枢密院让他们写与楚国皇帝的信。”
两封自己写的信放在右手边的匣子里,不用再检查。
她再打开要信鸽发送的信,这是温达小元给在楚国境内顺利脱逃的细作的指示。
她合上,扔进左边的匣子里,这是作废的。
她自己提笔重写了一封指示,取过镇宸殿印玺,钤在函尾,封缄。
“送去鸽房。”她说。
黑衣官吏恭敬应声是,拿着密信向外退去,与又一个进来的眼神迷离的黑衣官吏擦肩而过。
新来的黑衣官吏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匣子里面摆着几只竹筒,走到鲁阳公主桌案前。
“殿主,鸽房刚送来的。”他恭敬说,将匣子放下,“请过目。”
鲁阳公主伸手拿起竹筒逐一拆看,除了有关楚国的各种消息,燕国境内的诸多人和事也在镇宸殿细作监控中。
随着查看,几只被留在桌案上,几只被重新放回匣子里。
“这些送去上殿吧。”鲁阳公主说。
上殿能看到什么,能做什么,是由下殿决定的。
黑衣官吏应声是捧起匣子向外而去,走出大殿走入甬路,夜明珠的光晕笼罩整个地下,其内飘荡着无数若有若无的红线,从四面八方汇集在大殿内。
黑衣官员一步步踩着台阶被黑暗吞没,当假山再一次打开,身上的红线消散在日光下,人打个寒战,眼神凝聚,迷离退去……
他要干什么来着?
哦送信件。
他转过假山大步向前方悬挂着镇宸两字的殿内走去,殿内有五个黑衣官吏走出去,一边低声说笑。
“有差事吗?”捧着信匣的黑衣官吏问。
那几个人点点头:“去查那个太医。”
捧着信匣的黑衣官吏恍然哦了声,是了昨晚太医署死了一个太医。
皇帝很生气,让去查这个太医有没有过失,死了也要惩罚定罪。
……
……
正月的燕国的京城,年节氛围浓厚,街上人来人往,不管是权贵豪宅还是平民陋室,皆有亲友往来,欢声笑语。
不过,在西城一片低矮民舍所在的巷子里,氛围紧张,有官差走动,还有穿着黑衣的官吏出现。
各家各户闭紧宅门,紧张地在门后墙角听着外边的动静。
很快脚步踏踏,是核查的人们离开了。
“没什么异常。”
“四邻都问过了吗?”
“问过了,沈知一直身体不好。”
“家里也查到熬药的痕迹。”
“走吧,就定他个欺瞒之罪。”
随着外边的官差黑衣吏离开,邻居们从家中走出来,看着那间被贴上封条的小宅院,神情震惊。
“沈太医死了?”
“天啊这个老实人怎么死了?”
“适才他们询问我的时候,我听出来了,沈太医生病死了。”
“生病?为什么官兵甚至黑衣吏都来了?”
“谁知道,可能陛下不喜治病救人的太医自己病死吧。”
“快住口,别议论陛下!”
巷子里一阵安静,下一刻有人急急转开话题。
“哎,沈太医还给我看病呢,还差一副药。”
“呵,没便宜给你沾了吧。”
“我没想沾便宜,我给他每天打水!”
“唉沈太医是个好人啊,死了真可惜。”
“沈太医也没有成家,这一死真是干干净净。”
“黑衣吏又来了!”
嘈杂的巷子里顿时一静,看到果然又一群黑衣吏走进来……
至于是不是适才那几个,大家也不认得,毕竟日常根本不敢直视黑衣吏,一眼晃过,隐约看到木然的似乎一模一样的脸。
不过这次黑衣吏中间多了一架轿子。
全身黑漆漆的轿子,遮盖得严密,由四个黑衣吏抬着。
“奉圣命当差!”
“闲杂人等退避!”
“关门进家!否则拉去大狱!”
为首的黑衣吏沉声喝道。
聚集在巷子里的民众顿时慌张跑进家门,听着脚步踏踏而过,听着沈太医那边的院门被打开。
“殿主。”
黑衣吏看着轿子落定,躬身施礼。
黑漆漆的轿帘被两个黑衣吏掀起,带着黑色幂篱从头到脚罩住的鲁阳公主走下来,她透过幂篱端详这个院落。
这是一间极小院落,一圈矮土墙围起,院内局促,不过丈余见方,正北三间灰瓦矮屋,西侧挤着半间柴厨。
院角落里栽着一株瘦小橘树,看到它,鲁阳公主走过去。
“沈知没有成家,无儿无女,日常也很少与人往来。”
“这条街上的人都会寻他看病。”
“沈知不收诊费,还会赠药。”
“不过只看头疼脑热的小病,大病推脱不接。”
“街上的人们都说他是个好人。”
听着黑衣吏的话,鲁阳公主笑了笑:“是啊,谁说细作就是坏人呢?”
“已经搜查过了,家中没有任何密道暗室,药柜书架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书信。”黑衣吏接着说。
鲁阳公主嗯了声:“他连宫门都没出就自尽了,就是表明消息已经送出去了,与家宅四邻无关,能潜伏将近四十年,他也绝不会在家中留下任何痕迹。”
她说到这里停顿下。
“我就是想来看看。”
看看什么呢?其实也不知道,可能是看看一个比她在异国他乡生活更久的人的家宅吧。
她端详眼前这瘦小的,枝条细弱的橘树。
这个院落里只种了这一棵树。
这也不是养了三十多年的树,应该是养死了一棵,就再换一棵。
北地燕国的水土,养不成南地楚国高大的橘树。
这就是沈太医,哦,不,许文达怀念故乡的唯一表现。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
他这辈子都不会回到楚国了,这树便是他的故国。
鲁阳公主发出一声笑,握着橘树枝条的手用力,咯吱一声,细弱的枝条折断。
“拔了它。”她说。
黑衣吏应声是。
鲁阳公主再看了这个院落。
“不用再追查他传递的消息。”
“这个消息本就是我要送给我那皇兄的。”
“至于四周还潜伏的许文达的同党,他们有需要会主动跳到我面前。”
门外有黑衣吏疾步进来。
“殿主。”他躬身说,“吴先生醒了。”
鲁阳公主掀起幂篱,脸上浮现一丝笑:“这一场大梦十年,他终于醒来了。”
? ?明天视角就回主角们那边了,但明天回程路途,真没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