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陆砚洲从书院回来了。
穗禾正蹲在廊下淘米,指节被初秋的井水泡得微微泛红,
白花花的米粒在笸箩里随着她的晃动哗哗地翻着。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月洞门那边拐进来,步履比平日快了几分,
随即又低下头去,手里的动作没停,像是要把自己埋进那一笸箩米粒里头。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径直回书房,没想到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一双玄色皂靴稳稳地立在青砖地上,挡住了她眼前的光。
“穗禾。“
她停了手,抬起头来。
陆砚洲站在她面前,逆着偏西的日头,脸上的表情被光晕遮去了大半,
但声音是沉的,带着一种上午出门前没有的、沉甸甸的认真:
“上午的话还没说完。“
穗禾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淘米,水声哗啦哗啦的,
她想用这个声音把他的话盖过去:“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陆砚洲弯下腰,伸手把笸箩从她手里抽走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穗禾一时没来得及攥紧,笸箩便被他搁在了旁边的石阶上。
水珠从笸箩边沿滴下来,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着。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尘,近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温温热热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稳稳的,不给她任何躲开的机会:
“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想走?“
穗禾往后缩了缩,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半天没吭声。
指尖上还沾着一粒没有淘掉的米,她拿拇指捻了捻,捻碎了,碎屑粘在指腹上,怎么也甩不掉。
“穗禾。“
陆砚洲又叫了她一声,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执拗,
“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穗禾忽然站起来。
蹲得太久了,起得又急,眼前黑了一瞬。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去收拾灶台上晾着的干菊花,
把那些晒得半干的花瓣一把一把地往罐子里装,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是在跟谁较劲:
“没什么理由,酒喝多了说胡话,喝醉了乱讲的,当不得真。“
“你昨天说的是胡话,那今天呢?“
陆砚洲也站起来,走到她身侧,声音低低的,
“今天你没喝酒,能和我保证不走吗?“
穗禾的手指捏着一朵干菊花,捏得太用力了,花瓣碎了一片,
金黄色的碎屑从她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灶台上,零零星星的一片。
“你在躲什么?“
陆砚洲看着她捏碎了花瓣还不自知的手指,声音放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像是在跟她商量,
“穗禾,你看着我。“
穗禾忽然把手里的碎菊花往笸箩里一扔,转过身来。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抬眼直直地看着陆砚洲,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终于被狠心吐了出来。
“我就是不想挡你的路。“
陆砚洲眉头微动:“挡什么路?“
“仕途,你未来的仕途!“
穗禾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稳得有些发冷,
“你只有娶对自己有助力的女子,在仕途上才能又稳又顺。这个我做妇道人家的都懂,难道你不懂?“
她看着陆砚洲,看着他那张因为意外而微微怔住的脸,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话却比方才更快了:
“大夫人为什么不喜欢我,无非也就是穗禾我娘家无依无靠。我自己心里明白得很。”
“陆砚洲,我有自知之明,我一个占了你正妻位置的童养媳而已,我自己退位,比你以后休弃我强吧?“
她说完最后一句,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她等着他发怒,等着他反驳,等着他摔门而去,
但陆砚洲没有。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秋风吹过墙角的菊花,干枯的花瓣沙沙地响了几声。
陆砚洲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她,像是被她的话钉在了原地。
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长到穗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你自己揣测的?“
穗禾低下头,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几片碎菊花上:“不是揣测。“
她哪是揣测。
那是上辈子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她上辈子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上高位,身边有了更体面、更能帮他的女人,
而她这个童养媳出身的正妻在佛堂无声无息死掉也没人管。
陆砚洲靠在了灶台边沿上,一条手臂撑着台面,像是需要用这点支撑才能站稳似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有穗禾从前没见过的、一种近乎无可奈何的东西:
“你放心就好,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一个男人靠女人铺仕途,算什么本事?我陆砚洲的官,要么靠自己的本事去考去挣,要么就不做。我还不至于到那个份上。“
穗禾没看他。
她盯着墙角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心里想的却是:呵呵,就是发生过的。上辈子就是这样的,男人要的不就是权力和仕途吗?
如今话说得好听,不过是因为他还年轻,还没尝到权力能带给人多大的甜头。
等他尝到了,什么承诺都是空的。
陆砚洲看着她的侧脸,看她微微绷着的下颌和抿得发白的唇线,忽然问了一句:
“穗禾,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倦,
“你不会打心里就是觉得我是负心汉不成?“
穗禾在心里狂点头:你就是!你就是!
但嘴上她一个字都没说。
陆砚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动了。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前一带,力气不大,但穗禾没有防备,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跌进了他怀里。
他的手臂拢上来,将她箍住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过来:
“穗禾,信我。“
穗禾僵在他怀里。他的胸膛是温热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耳侧,沉稳有力。那一瞬间她的鼻子有点酸,但她死命忍住了。
她抬起手,在他胸前推了一把,力气不大,但意图坚决,从他的怀里挣了出来。
她往后连退了两步,站定了,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襟,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不想信!大少爷去温书好啦,儿女情长的,哪有精力读书?“
说完她转身就往灶房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朝外头喊了一声:
“翠儿,过来给大少爷做饭!我、我去隔壁表小姐那边——“
陆砚洲在后面叫她:“穗禾,我与你的事还没说完。“
穗禾头也没回,脚步更快了几分,一拐弯就出了砚云苑的月洞门,裙摆带起一阵小风。
陆砚洲一个人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腕骨清瘦的触感。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穗禾一路走到颜月阁,在月洞门外头站了一会儿,抬手用袖口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又吸了吸鼻子,这才若无其事地跨进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