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东坡时，峡道的尽头出现了人影。
先是一两个，随后是一队。
放眼望去，拢共大约有五十多人，清一色的甲士，显然是王熊手下的嫡系。
领头的是个粗壮汉子，他一路催赶，一路骂人。
“都快点！一群山里的老鼠，也值得咱们跑这一趟？晦气！”
“天黑前赶回去，谁敢拖后腿，老子就先剁了谁！”
前锋的二十人先走进了峡道，领头的人竟然骑着一头骡子。
叶青禾抬起手，下一刻，她五指握成拳头、
“放。”
乱石坡上，早已撬松的几块磨盘大的滚石轰然砸落，石头撞着石头，一路翻滚，尘土冲上半空。
峡口来路被当场堵死。
“有埋伏！！”
队头的人刚拔出刀，第一轮箭已经到了。
箭矢从高坡上射下来，他身边两名旗手同时栽倒，半截军旗掉进尘土里。队伍失了旗，前后立刻撞成一团。
队头反应倒快，翻身就要下骡，但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直接从骡背上摔下来。
“杀出去！”
“后面被堵住了！”
“往前！全都往出口冲！”
声音刚落下，第二波箭又射了下来。
箭雨斜斜落下，五十多个人挤在百步窄峡里，抬头看不见射手，转身又撞上同伴。
有人想往后退，身后是滚石；有人想往前冲，但前面只剩一条越来越窄的出口。
没有人能重新结阵，也没有人在听队头的命令。
终于，有人忍不住拔刀了。
“冲出去啊！！”
有了第一个人朝出口扑去，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冲了出去。
出口外，刘成带着三十个人，早已伏在两侧长草里。
等第一批溃兵冲出峡口时，他们的队形已经散了，脚下也没了力气。
刘成就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降！”
三十柄刀枪同时亮出。
“跪！跪下不杀！”
冲在最前的人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两侧逼近的刀锋，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滚石封死的峡道，里面还有箭雨，里面还有刀阵……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膝跪了下去。
“我降！”
前一个跪下，后一个就跟着跪。有人还想拔刀，被刘成一脚踹翻，刀背直接压住后颈。
“跪好！谁敢乱动，先砍手！”
半个时辰后，峡里峡外跪了一地。
战场清点很快就结束了。
王熊部共五十一人，死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八人，其余全部被俘。
北沟这边无人阵亡，只有三人被碎石和流箭擦伤。
陆平拎着刀，站在满地跪着的甲士前，半天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那些整甲精兵，又看了看叶青禾，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先前他服的是钟敬的威望，现在，他开始服叶青禾的兵。
刘成正在搜查那名队头，他摸到对方腰间时，忽然停了一下。
“咦？”
队头肩上中箭，脸色惨白，仍咬着牙瞪他。
“你摸什么？老子身上没钱！”
“你有没有钱我不知道。”
刘成从他贴身的油布囊里摸出一封信，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但你有信。”
队头的脸色一下变了。
刘成不识字，拿着信走到叶青禾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萧璃先接过了信，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僵住了。
“这字……”
她抬头看叶青禾，声音压得极低。
“这字和那卷假令，是同一个人的笔锋。”
是孙秀才的字。
那时候叶青禾本就是诈那个传令兵的，没想到还真诈出来了孙秀才的字迹。
萧璃捏着皮纸，抬眼扫过在场众人。
“当真就要在这里念？”她看着叶青禾。
“念。”叶青禾点点头。
萧璃将信纸展开，一字一句地开始念。
【贺头领台鉴：
前晤窑后，所议之事，熊哥这边已八九分稳了。
钟敬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不出一月，必发丧。
届时熊哥举众内附，老营五股、三关、印信，一并献上，区区微礼，聊表归顺之诚。】
念到“药石罔效”时，老哨头手里的火把轻轻晃了一下。
萧璃继续念：
【唯所求者二：山南防区一处，容我弟兄安身立命；告身两道，熊哥与在下各一。自此世守此山，永不犯境。】
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那名被俘的队头低下头，肩头的血顺着甲片往下淌。
他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睛。
萧璃继续念完最后一段。
【良禽择木，俊杰识时。北狄兵锋，自有朝廷挡着；南边的天，自有英雄撑着。
我等本是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打了半辈子仗，流了半辈子血，何苦为一个过时的将军、一场打不赢的仗，把这身骨头扔在北风里？熊哥说了，他不求封侯拜将，只求下半辈子，睡个安稳觉。
静候佳音。
孙。】
话音落，山坡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人群的情绪像是被火点燃了般。
“反了！”
“钟将军的病是假的！”
“拿我们的命换告身，他算什么东西！”
“狗东西，给自己换官身，拿兄弟们的命垫脚！”
骂声一声高过一声。
有人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杵，刀锋插进土里；有人转身冲着老营地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跟着他卖命，最后连尸首都要被他拿去换官！”
队头的脸白得像纸。
刘成一把将他拎起来，刀锋抵住他的脖子。
“说。”
队头嘴唇发抖。
“我……我知道的不多。”
刘成的刀往他的脖子里压了半寸。
“你最好说得够多。”
这一次，没怎么动刑，他就全撂了。
他是王熊亲兵队的队头，这次出山，是孙秀才出的主意，北沟聚了“乱兵”的消息，早就有人送进了老营地。孙秀才说，趁他们还没成气候，先剿干净。
“他说……”队头咽了口唾沫。
“他说只要把北沟这批人剿了，老营里就没人敢再等钟将军。”
周围的骂声更响了。
刘成冷声道：“继续说。”
“王队长还说，跟着钟将军，早晚冻死饿死在山里。跟着南面，有官做，有安稳觉睡。”
有人冲上去就要踹他，被陆平拦住。
“要先留个活口。”
那队头喘着粗气，又低声补了一句：“他说……南面答应了。只要王熊把五股、三关和印信交出去，山南防区就是他的。”
风从峡口吹过，吹得那半截残旗猎猎作响。
叶青禾站在坡顶，很久没有说话。
王熊不是不知道山里的人会死，他只是觉得，死的不会是自己而已。
他要的也不是什么天下大势，而只是一身不想再挨刀的骨头，和一道能够换来下半辈子安稳的告身。
叶青禾接过萧璃手里的信。
“将军不能白被囚。”
叶青禾看向萧璃：“派两个脚程最快的，走商路暗缝南下，给白缨送信。”
萧璃点点头。
“就告诉她，山内局已成。首胜，零阵亡。粮道已通，让她按原计划准备接应。”
“明白。”
“对了，再给义父递个话。”叶青禾望向老营地的方向。
“就说，路，挖到他帐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