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槐离开后，小渔棚里只剩下三个人，夜风顺着河面吹进来，烛火不停摇晃。
叶青禾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到桌上。
一张是周满仓的口供，另外一张是二槐带来的口信记录。
“说说你们的看法。”
她看向萧璃，萧璃没有立刻开口。
她盯着桌上的简图看了半晌，指尖落在“渡口”两个字上，又沿着粗糙的墨线一路划向北面。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看得清楚了。”萧璃出声。
“周满仓说，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看住渡口，不许里面的人往北走。还特意交代，不许杀人放火，说渡口里的人‘有用，死不得’。”
她看向白缨。
“你想，一伙拿钱拼命的刀客，占着人数上风，已经摸到篱笆底下了，却被特意叮嘱只许堵路、不许杀人。”
“这是来灭我们的吗？”
“不是。”白缨反应很快。
“如果真的要灭口，昨天晚上就该往渔棚这里冲了。而且再说了，想办法放火最省事了，根本不用跟我们的弩队磨。”
“对。”
萧璃手指敲在桌面上。
“他们不是来打我们的，他们是来围我们的。”
烛花啪地一声爆开。
“围住渡口，封住往北的路，让我们的人出不去，信送不出去，也和北面接不上头。”
萧璃指着简图上北方的位置。
“他们要的不是渡口这块地方。他们是要把渡口这只手按死，让它伸不到北边。”
叶青禾的目光也跟着落在简图上北面山路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止我们往北去。”
“是。”萧璃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这世上值得他们费这么大周章，连杀人都不敢杀，只敢围的，也就只有正在北方的钟将军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有渔棚外的风声呜呜地吹着，吹着人心里发紧。
“我们这里暴露了，有人知道我们的打算了。”
萧璃盯着叶青禾，一字一句地说：“而且这个人知道，一旦渡口和将军接上头，就会坏了他们的大事。所以他们先下手，把渡口这只手按住。”
“荒村那个假货郎，估计也是同一着棋。”
白缨接过话，指骨捏得咔咔响。
“正面堵了还不放心，还要摸一摸渡口的根扎在哪儿。”她指尖沿着地图划过。
“这些人，怕是等摸清楚之后，要连我们的退路也要一起掐断了。”
“没错。”萧璃点头。
“正面封渡口，侧面摸荒村。”她看向两人。
“他们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抢东西，而是在收网。”
叶青禾一直没有说话，她拿起炭笔，把简图上南面的营地、卡口、渡口和荒村的位置，一个接一个连成线。
线条交错起来，那张网的形状，便显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叶青禾开口。
“给钟叔的密信，是十二天前夜里送出去的，按萧璃手下人的脚程，十天就能到。”
萧璃和白缨同时看向她。
“所以，信应该两天前就送到了，但是，到现在，萧璃你可收到任何消息？”
“虽然说，两天时间还无法判断什么，但是，这么多事碰到一起，我们也该做些准备了。”
——
“假设最后钟叔真的没能回信，那么，只有三种可能。”叶青禾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半道叫人截了。”
“第二，信送到了，但钟叔被事情绊住，腾不出手，也回不了信。”
“第三……”叶青禾顿了顿，将手指收起。
“钟叔的处境，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糟到连一封回信都送不出来。”
白缨和萧璃两人的脸色都紧绷了起来。
“不管是哪一种，我们只坐在这里，都等不出结果。”
“青禾。”白缨似乎已经猜到了叶青禾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
叶青禾并不着急接话，而是继续说自己的。
“他们的目的是封堵，不是灭口，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消息。”
“只要我们不硬闯，那么这里眼下就暂时没有灭顶之灾。弩队还能守得住，粮食也足够撑些日子。”
“可是……钟叔等不起。”
叶青禾看向萧璃和白缨。
“他们围住渡口，就是算准了我们会缩在壳里等。但围得越紧，反而越说明北边出了问题。”
“我一天都不能再等了。”
“你要派人再送信过去？”萧璃问。
叶青禾摇头。
“信要是叫人截了，再送十封，也只是往别人手里递把柄。”
“我要亲自去确认钟叔的情况。”叶青禾肯定地说道。
“他在哪儿，身边还有多少人，是不是被围了……这些事，不是一封信能问明白的。”
“我要亲眼看见才行。”她站直身子，目光从萧璃移到白缨。
“所以，我们也要分兵。”
“一部分人守渡口，守到我回来。一部分人跟我往北走，去见钟叔。”
“不行！”白缨猛地站起来。
“白缨……”
“弩队是你一手拉起来的，渡口这些人现在信的是你。”白缨跨前一步，死死盯着叶青禾。
“你是主心骨，你走了，万一练家子那批人再来，夜里再有一场昨夜那样的仗，拿什么稳住这五十多个人？”
“所以我才要把你留下啊。”叶青禾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半步。
“渡口能守住，靠的不是我，是那十张弩和你。”
“少拿这话糊弄我。”白缨有些咬牙切齿。
“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弩队才知道什么时候放箭，什么时候收手。你不在，真出了岔子，谁来压住场面？”
萧璃坐在原处，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一直没有插话。
烛火晃了晃，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落在棚壁上，纠缠成一团，就像此时的叶青禾和白缨二人，争辩得谁都不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