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方一舟就带着九个汉子下地了，一共就六把锄头，加上他自己，十个人分成了两组，一组三把。
一组在北边的高处翻土，准备种粟；另外一个组则是去处理废沟渠，清理淤泥和烂草。
方一舟扛着锄头身先士卒，锄头一下一下砸进土里，翻出大片发黑的湿土。
“方先生，歇一会？”一个年轻的汉子直起腰，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不歇。”方一舟头也不抬地说。
“姑娘说了，希望粟种明天就能下地，今天如果翻不完，明天就要往后拖了。”
那汉子听了，也就在只能咬咬牙继续坚持。
叶青禾也跟着来到了这边，刚到达的她此时正站在洼地的边缘。
她看见北边的地已经翻开一片区域，黑土和枯草分成两层。排涝沟里，两个汉子正用锄头往岸上挑泥，沟水浑浊，烂芦苇被一团团地堆在沟沿。
方一舟看见她，抬头喊道：“姑娘，沟不深，清起来不费事。淤泥大概有两尺，底下还是通的。”
叶青禾走近方一舟，看了看翻出来的土。
“沟渠疏通完之后，在沟口做个简易的闸门。”
“闸门？”方一舟停下手中的动作。
“就是木板门。”叶青指向沟口。
“两边打桩，把木板卡住，以后需要灌水时就抽开，不需要的时候就堵上。”
方一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瞬间明白了。
“明白，这样水是留事放我们就能控制了。”
叶青禾点点头：“先把沟底都弄平了，别让水全往一边流。”
“好的。”
方一舟扛起锄头，转身便去喊人。
叶青禾站在沟边，看着负责沟渠的那组人重新忙了起来。
此时，芦苇荡方向传来枯叶碎裂的声音。
白缨从北面走了回来，衣摆上站着草屑，靴面上还挂着两片碎叶，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她一早便带人把洼地外围摸了一遍。
“北面和东面都没问题。”白缨走到叶青禾的身边。
“我又加了一组流动巡逻，两个人，在洼地以北半里来回走。种地的人有动静，他们能先看见。”
“辛苦你了。”叶青禾笑着说。
“不辛苦。”
白缨看了一眼正在干活的方一舟的人。
“虽然现在又多了十个人，但是方一舟总不会一直在这里吧。人手还是太少了，种地的、站哨的、巡逻的，还有杂务。每个人都有事做，可每个人都腾不出手帮别人。”
“是啊。所以千万不能出事。”叶青禾看向远方。
——
下午申时，疤六带着一个人到了。
他带来了荒村的第二批物资，在方一舟他们出发之后，沈渡紧接着就让他也出发了。
五十斤粟米、一小包铁钉、韩五新打的两把镰刀，还有一卷粗草绳。
疤六把东西卸在渔棚外，喘了几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沈先生让我话。”他把信递给叶青禾。
“通讯线的线路和方式正式定了。”
叶青禾拆开信封。
【叶姑娘：
通讯线已建。阿狗在旧猎道沿线设了三个点：猎道入口老槐树下、中段溪沟旁、出口芦苇丛北缘。每个点留一人值守，用烟信号传递。一柱烟，普通消息；两柱烟，紧急；三柱烟，危险。阿狗做得不错。他成长得很快。常丰仓和村里都一切正常。韩五的弩机又出了三把之前民的壮轮训也在继续推进，不练打仗，只练听到警报后往哪跑。你那边还有什么缺的，写信带回来。
沈渡。】
叶青禾将看完的信递给刚从地里回来的方一舟：“你看看，还缺什么。”
方一舟接过信，快速地看了一遍。
“缺磨刀石，”他挠了挠头，“锄头和镰刀都钝了，没东西磨。”
“还有各种工具，我看这里的渔棚都很破旧了，不尽快修缮一下，以后是不能常住人的。”
“好，那你写封回信，下次通讯的时候带回去。”
说完，叶青禾转头看向疤六。
“阿狗之前提过，旧猎道中段偏东半里，有个没生火的旧营地。”
疤六放下刚喝完水的破碗。
“这次没经过那儿。那地方偏离主路，草又深，我们没往那边拐。”
“那你回去经过的时候，绕过去看一眼。”
“就看看有没有脚印，遗弃的物品，附近的草有没有被踩过的痕迹等。”
“是。”疤六应了下来。
傍晚，下午又出去巡查的白缨回来了，叶青禾在渔棚门口等她。
“南面如何？”
“没有人来过。”白缨摇头。
“排涝沟出口的泥是干的，没有新脚印。”她说完没有马上进棚，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沟渠的方向。
“但是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白缨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排涝沟里有水渍，不是最近留下的。”
“泥壁上有一层干裂的水垢，大概一两寸高。水流停了至少半个月。”
叶青禾挑了挑眉，这个发现，方一舟可没和她说，或许负责通沟的那一组人也没有发现。也是，本就都是不那么细心的农家汉子。
“所以呢？”叶青禾示意白缨继续说。
“所以，虽然这里废弃了很久，但这条沟并不是一直干着的。”白缨站起身，扔掉树枝。
“上游可能还有水源。山地渗水，或者旧水渠的残余。要是能把水源找到，这条沟就不只是排涝用的，它能变成一条活的供水线。”
叶青禾想了想：“明天让人去排涝沟上游看看。”
“我已经让方一舟明天带人去了。”白缨拍掉手上的灰。
叶青禾看向她，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两人相视而笑。
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
入夜。
小渔棚里点着一根昏黄的蜡烛，油灯还是要省着点用，毕竟这里油可不易得。
叶青禾站在破木桌前，用木炭条在简图上补画今天的进度。
北边高地的阴影扩大了一圈；排涝沟的位置，多了一个代表闸门的叉。
她刚要在北面暗哨旁添一道线，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山一把掀开草帘，冷风跟着灌进来。
“姑娘。有事。”
叶青禾手中的木炭条停住。
“什么事？”
“北面的暗哨，老刘派人回来报信。”王大山说道，“下午申时左右，老刘在旧了望塔上看见了主河道南岸，有人。”
“北狄人？”
“不确定。”王大山摇头。
“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衣着，也看不清旗帜。但人数不多，三到五个。”他皱着眉头。
“而且，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东西。”
“还有什么消息吗？”
“他们没有往这边来。”王大山看向桌上的简图，伸出手指了指。
“他们沿着河道往东走了。”
叶青禾没出声，只是看着简图上王大山说的位置，随后，拿起木炭条，在主河道南岸点了一个黑点，又沿着河道向东，画出一支箭头，箭头的尽头，是一大片空白。
“老刘还在盯吗？”
“在的。”王大山答道。
“他和两个人轮流看。天黑以后看不真切，只能借月光辨河道的影子。”
叶青禾把木炭条放在桌上。
“那就让他们继续盯着，又任何动静及时回报。”
“是。”王大山转身走了出去。
叶青禾也跟着走出了小渔棚。
夜空沉得发黑，连星光都没有，河水拍着芦苇，声音细碎，一阵接着一阵。
她想起了阿狗信里的那句话。
【未生火的旧营地。】
那些人是谁？他们在找什么？或者……他们在找谁？